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朱颜坡上便有了动静。
昨日下工前,大家便得了信儿——从今日开始,要大量采摘成果。
凡是七分熟往上的果子,全部都要摘下来,装好盒子,运到城里去卖。
女工们昨晚都早早歇下,好养精蓄锐。
今日一早,天还蒙蒙的,大家便结伴上了坡,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徐青青、高小兰、文瑜也一样早早就到了。
徐青青包了头巾,围上围裙,挽起袖子,先在各棚之间走了一圈,看了看果子的成色,心里有了数。
这才回来,与女工们一道,一棚一棚地往前摘。
昨晚,文山文远文瀚三兄弟也说要来帮忙,被徐青青一摆手挡了回去。
“一个个手指头粗不说,手劲儿还重,好好的果子可别给掐坏了。”
文石和黑蛋更不行,猴儿似的,上蹿下跳不老实,哪敢让他们进暖棚。
兄弟几个被母亲、师父嫌弃,脸上都有些沮丧。
徐青青看了他们一眼,嘱咐道:
“你们该温书温书,该上工上工。晚上我带一篮果子回来,给你们尝尝。”
几人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小小的欢呼了一声。
暖棚里一直是暖烘烘的,女工们进来不久便热了,都脱了袄子,只穿单衣。
天还没有亮透,棚里便点起了气死风灯。
昏黄的灯光晕染开来,照着垄沟,也照着那一颗颗红艳艳的果子,果子表面像是敷了一层薄薄的蜜浆。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叶片上,圆滚滚的,亮晶晶的,偶尔凝得太重了,便顺着叶尖悄然滑落。
棚里渐渐热闹起来。
女工们原是分成五组,每组七人,负责四十座棚。
如今两两配合,一人剪果,一人摆盒,配合默契。
还余下一人就专门拿着竹篮,挑拣伤果、熟果。
汤氏蹲在垄边,拨开叶子,挑中一颗八分熟的大果,左手捏住果梗,右手的小剪子“咔嚓”一声,一颗上品红果子便剪落下来。
她捏着果梗,轻轻放进身旁的竹篮,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田小桃跟在她身后,捧着竹盒,一颗一颗地码,果蒂朝下,果尖朝上,不挤不疏,间距匀称。
王婆子年纪大了,蹲久了腰疼,便搬了个小板凳坐着,剪一会儿,歇一口气,再接着剪。
她手虽慢些,却稳当,剪下来的果子个个带梗,果皮完好,没有一丝磕碰。
刘婆子跟她搭档,一边摆盒一边笑她:“你倒是慢工出细活。”
王婆子也不恼,头也不抬:
“你也没比我快多少,我摘快了,你也摆不赢,急什么。”
渐渐地,女工们不再说话,只听见“咔嚓咔嚓”的剪子声,和果子落进篮子里轻轻的闷响。
高小兰和文瑜也去各组帮忙,顺便查看摘果的成色,检查摆盒。
天光大亮时,雾气散了,棚里的光线亮堂起来。
女工们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又弯下去继续。
徐青青抬头看了看日头,招呼大家摘完手头的盒子便停手。
忙活了一个清早,女工们个个额头沁着细汗,后背的衣裳也濡湿了一片。
各组将摘下的果子分别抽检、称重、计数。
文瑜捧着本子,挨组记录每组和每座棚的采摘重量和抽检情况。
这一日,总共采了四百多斤果子。
挑出的下品果子单放一旁,留着熬果酱。
上品和中品都一一装了竹盒,统共凑了四百斤。
装好的盒子一层层码进竹筐里,筐底垫了稻草,盒子之间塞上软草,顶上再盖一层厚草帘,裹得严严实实。
一筐一筐地挑下坡,送到徐青青家的小院去。
徐青青家的小院临着村路,此时路旁已停了两辆马车。
车下两个管事正焦急地张望着,冻得直跺脚。
晨风刮得硬邦邦的,扑在脸上生疼,两人的鼻子和耳朵都冻得通红,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远远瞧见几个婆子挑着筐子过来,两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去。
“徐先生,可算来了!”
徐青青远远望见院前的马车,忙招呼二位管事和伙计们进院子,又张罗着烧水倒茶。
大丰商行的李丰管事是熟面孔,之前搬礼箱时就是他张罗的。
带来的伙计也是上回跑腿订雅间宴席的那个,机灵又有眼色。
醉仙楼的小乔管事看着也面善,文远认得,上前热情地寒暄了几句。
两位管事却顾不得喝茶。
李丰连连摆手:“徐先生,茶就不喝了。
掌柜的在店里等着盼着呢,还是快些交接吧。回去都等着上架呢。”
小乔管事也拱手道:“徐先生,我们酒楼后厨那边还等着中午备菜呢。”
徐青青见这二位确实着急,便也不再客气,带着文远与两位管事一道清点货品。
每家各分了二百斤果子,上品、中品按比例配好,八角盒、圆盒分门别类,数目对得上。
看到头一日便有这么多的果子,两位管事脸上的笑意这才实实在在露出来,爽快地掏出银票付账。
“徐先生,这是货款。”
李丰从袖中取出银票,双手递过来。
小乔管事也递上银票。
徐青青接过来,一一清点金额,一共六百多两,折好收进袖中。
伙计们过来抬筐装车,动作轻拿轻放,一看就是老手。
徐青青站在旁边看着,发现人家用的东西确实讲究。
筐底铺的不是稻草,而是一层厚厚的棉垫,四角塞了软布,盒子摞上去稳当当的,一点儿不带晃的。
最上面盖的也不是草帘,而是缝了夹层的棉被,四边掖得严严实实,防风又防震。
绳子捆扎的手法也特别,交叉两道,兜住筐底,系得紧却不勒盒子。
“二位管事,以后按这个时辰过来就行,太早也是空等。”徐青青说。
“是是是,今日是头一回,怕误了时辰。”
二人都连连点头,拱了拱手,“徐先生,告辞。”
“慢走。”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往村口驶去,车轮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地响,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晨光里。
徐青青站在院门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银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