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氏坐在屋里炕沿上，腿上摊着刚编了底的竹篮，篾条在她手里一压一挑，编得慢些，却细密匀称。
她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听着儿子在灶台旁吹牛，一边留意着炕里边孩子们的动静，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
屋子里，牛娃子和村长家的小五、小六、小七正挤在炕上过家家。
老吴氏有老寒腿，挨着灶台一侧的屋里就盘了个炕。
陈家湾别的房子都睡床，盖房时，陈癞子就拍板，给他娘盘个炕。
冬日里烧起来，整个屋子都是暖的，比什么炭盆都管用。
炕是照着老家的样子盘的，灶膛里的热气顺着烟道走，炕面暖烘烘的。
孩子们在炕上热得坐不住，早就把袄子脱了，只穿着里衣，小脸蛋红扑扑的，玩得满头是汗。
牛娃子把一套小木碗摆成一排，小五拿块薄木板当菜刀，小六小七争着要当“爹”当“娘”，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小五、小六、小七——回来吃饺子喽！”
院墙那边传来孙氏的喊声，脆生生的，隔着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欢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套袄子。
牛娃子先帮小五系扣子，小五急得跺脚。
小六小七自己胡乱往身上裹，袖子穿反了也不知道。
老吴氏放下手里的篮子，站起来，帮着孩子们把衣裳理好。嘴里念叨着：
“别急，饺子跑不了。”
不一会儿，孙氏端着一碗饺子过来了。
饺子是新出锅的，热气直冒，碗底还垫了块湿布怕烫手。
“婶子，我娘让我拿过来尝尝，猪肉菘菜馅的。” 孙氏笑盈盈地站在门口。
老吴氏眯着眼接过碗，递给灶旁的杏娘。
又转头对孙氏说：“你先坐下，等孩子们在门口站一站，消消汗再出去，别着了风。”
孙氏应了一声，在门口的小凳上坐下。
杏娘接过饺子，麻利地倒到自家碗里，又从自家灶上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来，递还给孙氏。
老吴氏在一旁说：“也尝尝我家的，猪肉萝卜馅的。”
孙氏接过来，道了谢，低头看了看碗里那些白胖胖的饺子，笑着说：
“婶子家的饺子馅儿香，隔老远就闻着了。”
老吴氏摆摆手：“都是肉馅的，哪有不香的。”
孩子们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衣裳，一个个小脸通红，站在门口，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嘻嘻哈哈的。
小五忍不住往灶台那边瞅，小六小七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孙氏站起身，端着那碗冒尖的饺子，笑着招呼自家孩子：“走吧，回家吃饺子去。”
孩子们这才跟着她，穿过院子，出了巷子，回了自家。
灶台边，陈癞子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屋都是暖光。
杏娘把盛出来的饺子端到里屋的炕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热热闹闹。
牛娃嘴里嚼着饺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问：
“爹，以后这就是咱家了？”
陈癞子嘴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一边嚼一边点头，含混不清地应：“对！”
牛娃咽下一口，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以后都不再走了？”
“不走了！”
陈癞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拍着胸脯，“你爹我选的这块地，可是风水宝地。
等我明年再把院子拾掇拾掇，盖个猪圈，养两头猪，再搭个鸡棚，咱家天天有蛋吃，天天有肉吃！”
牛娃眨巴眨巴眼，认真地追问：“爹，你之前还说给我养只小狗呢，小狗呢？”
陈癞子一愣，筷子停在半空，眼珠转了转：
“狗……狗不是得挑个吉日吗？你爹我得挑个黄道吉日去抱，这样养出来的狗旺家！”
牛娃眨巴眨巴眼：“啥是黄道吉日？”
“就是……就是好日子！”陈癞子一拍胸脯，“你爹我选的日子，那能差吗？”
老吴氏在一旁笑眯眯地吃着饺子，没吭声，眼睛弯成一道缝，只顾低头咬一口，嚼得香。
牛娃咬了口饺子，嚼了嚼，忽然说：“算了，不要小狗了。”
陈癞子一愣：“为啥？”
牛娃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爹，你给我生个弟弟吧，妹妹也行。你看小五家，弟弟妹妹都有。”
陈癞子差点被饺子噎死，瞪大眼睛：“生……生弟弟？那得问你娘！”
牛娃立刻扭头看向杏娘。
杏娘脸一红，拿起筷子敲了陈癞子脑袋一下：“吃饭都堵不住你爷俩的嘴！”
陈癞子揉着脑门，嘿嘿一笑：
“小狗明年开春就有了，弟弟妹妹你再等等，爹再努力努力……”
话没说完，杏娘手快，一把拧住他耳朵。
陈癞子龇牙咧嘴，连声告饶。
杏娘这才想起婆婆还坐在一旁，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慌忙松开手，低头吃饺子，不敢抬眼。
牛娃听到这儿，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埋头吃饺子，小脚在炕沿下晃来晃去。
老吴氏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窗外寒意正浓，屋里却暖意融融。
热腾腾的饺子冒着白气，一家人的笑闹声，从门缝里挤出去，在巷子里荡来荡去。
今日冬至。
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吃饺子。
今年北边不少地方都遭了灾，麦子收成不好，市面上的白面量少且价贵。
逃荒路上，陈家村给人帮工抢收过麦子，得了不少今年的新麦粒。
到了扬州这边，本地都是以稻米为主粮，那些麦子一路带过来，家家都留了一些。
到了年底，才舍得拿出来吃。
一早，各家就去集市上买了鲜肉回来，配上冬日里的各式蔬菜，一家人围在一起，和面、擀皮、和馅，热热闹闹地包饺子，过冬至。
陈文胜左手提着一个篮子，用小被子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右手还抱着本冬至历书，一路兴冲冲地往小苇村准丈人家去。
到了吴家，吴婶子早就在门口张望，见了他，满脸堆笑，热情地把他让进院子。
“文胜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梅子从灶房里出来，脸红红的，手里还沾着面粉。
她接过文胜手里的篮子，瞥见那本历书，轻“呀”了一声，抬眼看了看他。
文胜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憨憨地解释：
“新黄历是今儿一早集上买的。这饺子是猪肉菘菜馅的，刚出锅，拿来给吴伯和婶子尝尝。”
他打开裹着的被子，揭开盖子，热气立刻扑出来，白胖的饺子挤在一起，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梅子抿嘴一笑，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海碗馄饨来。
汤清亮亮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嫩的肉馅，葱花飘在汤面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她把馄饨小心地放进篮子里，重新裹好，塞回文胜手里。
“馄饨是猪肉荸荠馅的，不知道你们吃不吃得惯……”
她顿了顿，垂下眼，嘴角却翘着，“是我包的，尝尝我的手艺。”
文胜捧着篮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汤汤水水的，路上慢点。”
梅子说着，转身就往灶房走，步子快，耳朵尖却红红的，没再回头。
文胜站在院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咧嘴笑了笑，这才抱着篮子往外走。
出了院门，走出一段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梅子就站在院门口，身子半掩在门后，眼睛却一直望着他。
文胜怀里那篮馄饨沉甸甸的，心里却比那碗汤还热乎。
北风呼呼地吹，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