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一家人围过来，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卸下来，各自归位。
全家人的被褥棉衣混在一处，暂时就放在书楼的活动室里，堆成了一座软软的棉山。
等其它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徐青青招呼大家过来，把这些东西也分了。
文石第一个冲上去，抱起一件棉袄就往身上套。
那棉袄大了些，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膝盖，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个胖乎乎的棉球。
文瀚看了看说：“文石，你这件应该是我的。”
“大点儿好，明年还能穿。”文石理直气壮，袖子甩来甩去。
文远过去先敲了他一下，转回身把棉山里的棉衣都翻出来。
每套都比了比长短，从小到大开始分发起来。
兄弟几个的棉衣选的都是耐脏的颜色，一人一个色，藏蓝、藏青、灰蓝、青灰、鸦青。
大家拿到新棉衣，都稀罕得紧，当场就套上身，在屋里转了一圈，直说暖和。
家里都多少年都没做过新棉衣了，像文瑜和文石，以前压根就没穿过新的，都是捡大哥二哥三哥的旧袄子。
如今自己也有了新棉衣，欢喜得什么似的。
最大那套是文山的，藏蓝色，穿着显得人很精神。
就是整个人立马胖了两圈，胳膊支棱着，像被棉衣架起来似的。
文远和文瀚都是一样的尺寸。
文远挑了藏青色的，试了试，肩宽正好，袖口留了余量。
文瀚选了灰蓝色的，穿在身上，稍稍有些宽松，在屋里走了两步，点点头。
文石在一旁捣乱，把棉袄蒙在头上，学戏里的人物扭来扭去，被文瑜一把拽下来。
他也不恼，把自己那件往身上一裹，跑到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脸都红了，大着嗓门喊：“娘，好暖和！”
黑蛋站在边上，一直没动。
徐青青从堆里翻出两套青灰色的棉袄棉裤，看了看尺寸，递给他：
“怀安，这个应该是你的，试试去。”
黑蛋接过来，愣了一下，才慢慢穿上。
大小稍微宽松些，袖口也留了余量。
他“艰难”地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袖口。
“怎么了？不合适？”徐青青问。
“合适。”
黑蛋抬起头，笑得露出大白牙，“就是……太厚实了，胳膊，放不下去了。”
他这身，好像格外厚，仿佛最后剩了些棉花，都絮到了这件棉衣上。
他僵着身子，两条胳膊支在身侧，像是被棉衣架住了，那模样憨得不行，惹得众人哈哈笑成一片。
女孩子的都是花色的。
文瑜的是藕荷色的，她摸了摸，试了试，又脱下来叠好，说要等再冷些才穿。
高小兰的是水红色，穿在身上俏生生的。
文山在旁边，一直盯着看，挠挠头，憋出一句：
“好看。都好看。”
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惹得高小兰低头抿嘴笑。
秀秀扑在棉山上，使劲往上爬，伸着小手去够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棉布。
陈文山笑着把她抱开，秀秀不依，扭着身子还要去够。
“秀秀的也做了。”
徐青青从棉山顶上拿下来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粉嫩的小棉袄、小棉裤。
深色的罩衣有好几件，还有一床小被子，褥子倒是正常尺寸，粉粉嫩嫩的，秀秀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文瑜看着兴致勃勃试着衣服的大家，回过头，
“娘，这些棉袄都是一个样子的，就布料颜色不一样。”
“棉桶子嘛，暖和就成。”徐青青说着，自己先笑了。
被褥都是标准尺寸的，颜色也各不相同，每人选好两套，各自拿回屋里去。
文远抱着自己的棉被棉袄回屋，嘴角一直翘着。
文瀚把东西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床头。
文石回到屋里，把自己手上的棉袄被褥往床上一扔，又跑出去看别人的。
黑蛋抱着自己的那一份，最后才走，站在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徐青青正收拾剩下的布料交代给小兰，没注意到他。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先仔仔细细把新被褥都铺好，又把棉衣叠整齐放进衣柜。
屋子里桌椅箱柜都齐全了，如今又添了新被褥、新棉衣。
黑蛋站在床前看了一圈，觉得哪哪都好。
脱了外衣钻进被窝，棉花厚实，压在身上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门忽然被推开，文石一头冲进来：
“怀安！你睡这么早干嘛？还没吃晚饭呢！”说着就要往床上爬。
黑蛋赶紧推他：“脱了外衣再来！”
文石嘻嘻哈哈地脱了外衣，一头扎进被窝。
两个人在被子里闹成一团。
窗外北风轻啸，带着一丝寒意往屋里钻，屋里却被闹出的热气捂得暖融融的。
徐青青选的是墨绿色的布料，一样被陈大嫂做成了棉桶桶。
穿在身上，人便圆了一圈，像个敦实的水缸。
不过冬日村里大家都是穿这个，好做好穿，暖和就行。
高小兰站在一旁，看着婆母穿上那件袄子，轻轻皱了皱眉。
总觉得这身棉桶桶，实在配不上婆母。
“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我给你做的袄子快好了。等做好了，你就穿我做的。”
自从上次从江都县城买了布料回来，这些日子，她每日从朱颜坡下工，吃了饭便坐在灯下做针线。
徐青青劝过几回，说太累了，找人做便是。
劝也劝不动，便随她去了。
灯下，高小兰一针一线地赶制着，文瑜有时过来帮忙，她也不让。
只让帮着认认针、递根线，或者看着些秀秀别乱跑。
又赶了两日，终于做好了。
这日晚上，高小兰把做好的棉衣捧到徐青青面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
“娘，您试试。”
徐青青接过来，展开一看——
一套是湖绿色的棉袄棉裤，颜色清透雅致，棉布细糯柔软，摸上去软和舒服。
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都收得服帖，比那些“棉桶子”轻薄些，版型也秀气许多。
还有一套枣红色的，带着暗花，颜色沉稳，又透着几分喜气。
她试了试，正合身，不紧不松，领口贴着一圈软软的棉边，暖和又舒服。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活动活动胳膊，又转了转身子，低头看看身上的衣裳，左右端详了一番。
“好。”徐青青说着，眉眼都舒展开来。
“真好。这衣裳做得——薄厚合适，大方体面，穿着还服帖。
一上身便觉得有了精气神，好似年轻了好几岁。”
高小兰站在旁边，看着婆母真心喜欢，自己也跟着欢喜。
徐青青又摸了摸衣襟，补了一句：“还有这份心意，比衣裳还暖。”
高小兰脸上泛起两团红晕，眼睛亮亮的，嘴上却说：
“娘喜欢就好。”
徐青青被儿媳妇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这孩子，怎么越看越招人疼呢？
她心里头琢磨着，这么好的儿媳妇，拿什么还这份贴心才好？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爬上来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像也在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