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书宝凑过来问:“爹,县里咋说?”
张德发摆摆手,不想说话。
张书宝急了:“爹,您倒是说啊。那些流民敢抗役,伪造文书可是造反,找官兵把他们抓起来呀!”
张德发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又烦又乱。
他就这一个儿子,平日里宠得跟什么似的,要什么给什么。
家里的钱都砸进去供他读书了,钱没少花,书也读了好几年,可经史子集翻了多少遍,连个童生都没考上。
他也不舍得骂,总觉得儿子还小,再读几年就好了。
“哪那么容易。”他说,“那陈家湾,有县令撑腰。”
张书宝愣了:“县令?那些流民怎么会认识县令?”
张德发没答,只是摆了摆手。
张书宝却不依不饶:“爹,那这事就这么算了?”
张德发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张书宝不服气:“那日几个堂兄回来,村里人都指指点点的,说咱们被一群流民欺负了。爹,这口气您能咽下去?”
张德发没接话,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张书宝在他旁边坐下,又道:“爹,要不找我姐夫帮忙吧?”
张德发的手顿了顿。
张书宝嘴里的姐夫,是他大女儿的男人。
说是姐夫,其实也不算——他女儿只是个妾室。
嫁过去好几年了,一直住在江都县城那座豪华的别院里。
那男人的年纪比他还要大些,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了女儿。
可那盐商财大气粗,出手阔绰,彩礼给得足,逢年过节送来的礼也丰厚。
这些年,靠着这层关系,他在村里也多了几分底气。
就算只是一房妾室,那也算是攀上了大盐商的关系。
张德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姐那边,过几日我去看看。”
张书宝眼睛一亮:“爹,姐夫在江都县城可说得上话,让他跟县里打个招呼……”
“行了。”
张德发打断他,“你只管好好念书,明年开春下场。这些事,不用你操心。”
张书宝还想说什么,见他爹脸色不好,便讪讪地住了嘴,转身出去了。
窗外,夜色浓了
张德发坐在里屋的凳子上,望着桌上那盏油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什么。
女儿受不受宠,那盐商的宅子,那些流民站在村口的样子,还有秦表叔那句“别搞出事来”。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他站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眼底那点火苗,又慢慢燃了起来。
天气越来越冷了。
晨起时,地头上铺了薄薄一层小青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日头出来得也晚了,懒洋洋地挂在天边,没什么热气。
黑土坪上的豆秧倒还绿着,只是叶子边上泛了些黄,风一吹,哗啦啦的,声音比秋天时脆了些。
徐青青今日要带着孩子们去赶集。
她也带上了文山他们三兄弟,整日关在书楼里读书,正好一并出去松散松散,透透气。
一家人驾了两辆骡车出门,说说笑笑间,很快便到了石桥集。
石桥集上人不少,来来往往的,个个都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集市上摊位也多,卖什么的都有,吃的穿的,玩的用的。
上晌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
卖棉衣的铺子前围着一圈人。
皮货摊上挂着几张羊皮、狗皮、兔皮,毛色杂七杂八的,倒也有人问价。
卖吃食的铺子热气腾腾的,笼屉掀开,白雾涌出来,包子的香气飘得半条街都是。
卖锅碗瓢盆的、卖簸箕箩筐的、卖针头线脑的。
还有挑着担子、背着背篓来的,寻块空地便撂下,摆成个摊子。
箩筐上盖着厚厚草垫的是卖菜的,揭开一角,里头萝卜菘菜鲜嫩水灵,还带着晨间的霜气。
摆着大木盆的是卖鱼的,鲜活的鱼儿在盆里甩着尾巴,溅出细碎的水花。
他们还见着卖野鸡野兔子的,毛色鲜亮,倒挂在担子上,旁边还放着两只竹鼠,肥滚滚的,缩成一团。
一路逛过去,摊子一个挨一个,吆喝声此起彼伏。
家里人多,过冬的东西要添置不少。
文远挑了两把新扫帚,说旧的那把被文石拿来当兵器耍,跟木桩人对练,早打秃了头。
文瑜买了几团线,要给娘亲、嫂嫂、秀秀和自己都织双袜子。
高小兰挑了一摞带蓝边的粗瓷碗碟。
文石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眼睛黏在上头,怎么也拽不走。
黑蛋喊了好几声,才笑嘻嘻地跟上来。
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望,他还惦记着上回黑蛋说的打把式卖艺的那对父女。
两个人在集上找了半响,也没瞧见人影。
“下回再来看。”黑蛋搂着他肩膀。
文石“哦”了一声,怏怏地跟着走。
徐青青带着儿媳高小兰采买吃食,越买越起劲儿。
这家的茶干卤味香浓,那家的山货干爽齐整。
咸肉腊肉挂在架子上,油亮亮的,熏香飘得老远,她看中了的便统统买下来。
鸡蛋也买了不少,高小兰在一旁帮着往篮子里装,装完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娘,家里我想再养几只鸡。
后院里还有不少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不费什么事,往后自家吃的鸡蛋就够用了。”
徐青青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等明年开春再说。也别累着自己,量力而行。”
家里如今养着两只母鸡,还是逃荒路上养在竹笼里一路带过来的。
那两只鸡有灵性,路上几回出声示警,一家人都记着它们的功劳,宝贝得很。
后院里搭了鸡棚,如今天冷了,鸡笼又挪到灶房边上,暖和些。
两只在徐家过得十分快活,鸡生无忧,每日仍是两个蛋,雷打不动。
鲜肉、豆腐、青菜、各样调料,又买了不少。
两辆骡车,慢慢装满了。
日头渐渐升到中天,集市上的人比早间更多了些。
文石的肚子先叫了起来,他捂着肚子,可怜巴巴地看着徐青青:“娘,饿了。”
徐青青四下看了看,街角处有家吃食摊子,靠墙搭了片棚子,下边砌了土灶,支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飘着葱花和油脂的香气。
她领着孩子们走过去,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