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下工,文胜也听说了这些,心里便有了底。
他这事儿,在家里算过了明路了。
这日,他又去取水。
走到半路,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拐了个弯,绕到了小苇村吴家院外。
他个子高,远远就看见梅子在院子里洒扫,扫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扬起一小片细细的尘土。
他站在院墙外头,鼓足了勇气,喊了一声:“梅子!”
声音一出口,自己先吓了一跳,怎么跟破锣似的?
梅子抬起头,看见是他,脸腾地红了。
她放下扫帚走过来,隔着院站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他,也不说话。
文胜被她这么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就炸了。
他张了张嘴,舌头像打了结,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
“我、我叫陈文胜,就、就是那边陈家湾的,上次来过你家……”
声音越说越小,说到“你家”两个字,几乎跟蚊子哼似的。
梅子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温声软语的说:“我叫吴梅子。”
文胜把这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好听得不得了。
他的耳根子红透了,连脖子都跟着烧起来。
想再说点什么,嘴巴却像被糊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挠挠头,又挠挠脖子,又挠挠耳朵,手忙脚乱的,也不知道往哪儿放才好。
最后憋出一句:“等我家的房子盖好了,你来玩!”
说完,他转身就跑。
跑出去老远,他才敢回头。
梅子还站在院墙后头望着他,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他的心砰砰跳着,脚下却轻快得像踩着云,整个人晕乎乎的,恨不得蹦到天上去。
没几日,吴老汉便坐不住了。
老伴从集上回来,把那陈大嫂、陈二嫂夸了一通。
又说那文胜如何周正、能干,又是家里最小的孙子、那家人如何体面。
他听着,心里头却琢磨着另一桩事。
那日陈明青带着侄子上门,他看得出来,是遇着事儿了。
后来和他打听那张德发,原来是张德发去陈家湾摊派徭役。
一百个壮丁,自带干粮——这哪是摊派,分明是欺生,要给人家下马威。
他在院里转了两圈,烟杆叼在嘴里,半天也没点。
老伴还在屋里絮絮叨叨,说那陈家虽然几代同堂,起新房却是说好了各家分院住着云云。
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末了,把烟杆往怀里一揣,起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老伴追出来问。
“去趟陈家湾。”
吴老汉背着手,沿着土路慢慢走。
到了陈家湾村口,正赶上陈明青从宅基地上下来,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泥。
“吴老哥?”陈明青愣了一下,忙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吴老汉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陈老弟,你们村那事儿,打算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张德发这个人,心眼可不大。”
“他在这一片当了十来年里正,树大根深的,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们。”
陈明青没接话,只是听着。
吴老汉叹了口气,又道:“我在这边住了几十年,跟他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要不……我出面帮你们说和说和?花点银子消灾,总比真去一百个壮丁强。”
他说着,自己倒先有些不好意思了,搓了搓手:
“也不是什么大事,邻里邻村的,该帮就帮一把。”
陈明青看着他,心里一热,却还是摇了摇头:
“吴老哥,多谢您费心。这事,我们村里已经商议过了,会看着办的。”
吴老汉急了:“你们刚来,不知道深浅。那张德发可不是好惹的,他女婿——”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反正,那人心眼窄,还记仇。你们要是跟他硬顶,往后有得麻烦。”
陈明青笑了笑,不慌不忙的:“吴老哥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吴老汉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看得出,这陈明青不是托大的人,可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倒让他更不放心了。
他心里暗暗替这邻村发愁,对上了张德发,以后的日子怕是不消停。
站了一会儿,见陈明青确实没有要他帮忙的意思,吴老汉只好告辞。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明青还站在村口,朝他拱了拱手,袖子上的泥还没干,脸上还带着笑。
吴老汉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一路上,他都在琢磨,这陈家湾,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烟杆叼在嘴里,半天没点,他也忘了。
到了第十日头上,陈家湾面上一片波澜不兴,一切如常。
一大早,该上工的上工,该下地的下地,大多数村民还是照常到宅基地上出工盖房子。
村里已经有七八户的房子快要完工了,如今正在上窗,安门,打扫卫生。
自家老人喜滋滋的围着新房子新院子转着圈,上下前后看个不停。
手里拿着抹布,端着水盆,这儿摸摸,那儿擦擦,嘴角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腾出来的人手便去别家帮忙还人工,又有几家凑够了人手的,开始平整土地、画线、挖地基……
年轻的后生们穿着汗坎,不停地抡起镐头,一镐下去就是一个坑。
旁边人笑骂着“用点劲,没吃饭啊”,引得一片哄笑。
叮叮当当的声响也不绝于耳,比往日还要热闹些。
日头升得老高,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张德发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朝这边来了。
他走在头里,穿着一身半新的绸衫,腰板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扫过村子,像是在打量自家的东西。
身后跟着四五个汉子,都是他本家的侄儿,一个个横眉竖目,袖子撸得老高,像是来找茬的。
陈明青早看见了。
他不慌不忙地从宅基地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顺手把搭在墙头的褂子披上,带着文元慢悠悠地往村口走。
他如今也是官府正式任命的里正了,跟张德发平级,腰杆子自然硬气。
“张里正,”陈明青拱了拱手,不卑不亢,“不知今日到我们陈家湾,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