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宅基,前面就是营地。
李晏让陈明青不要声张,可小子们早就跑回去营地和田里通风报信了。
族老们也悄悄嘱咐过一遍,县太爷来下访了,大家都卖些力气。
于是营地里的老幼妇孺虽低着头忙活,眼角却都一直往这边瞟着,手上比平日还快了几分。
等李晏走到营地边上,只见老幼妇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处,手里各有活计。
缝补的,搓草绳的,编筐编席子的,手上都飞快,谁也不抬头,像是在赛着谁先干完似的。
李晏走到一个老汉旁边,蹲下身来看他手里的藤编。
那是一张藤桌,已经快收尾了。
藤条编得细密,花纹匀称,边角收得利落,看着比店铺里卖的还精致。
“老丈,好手艺。”李晏说。
高父抬起头,憨憨地笑了一下,也不言语。
他也不会说啥,低头又继续编。藤条在他手里翻来绕去,服服帖帖。
小娃娃们也都乖巧。
小的趴在草捆上打瞌睡,嘴角还挂着口水,晒着日头睡得正香。
大些的帮着大人递东西,打下手,跑前跑后也不吵闹。
陈明青在一旁说:“等村民们的屋子都盖好了,这片营地就修成晒谷场。
离地头近,打下的稻子直接拉过来晾晒,省得来回折腾。”
李晏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心里暗暗点头。
说着走过营地,前面豁然开朗。
李晏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田野,豆秧连成一片,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坡脚,南北则是望不到头。
绿油油的,齐崭崭的,风一吹,便像水波似的层层荡开,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绿不是初春的嫩绿,也不是盛夏的浓绿,而是秋冬日头里沉淀下来的厚实的绿,绿得发亮,绿得饱满。
他站在地头,望着那一片绿,久久没有回神。
“陈村长,”他开口,“这里可不止五百亩永业田吧。”
陈明青笑了笑,说:“村里人都饿怕了,舍不得把地都划成宅基盖屋子。
大家商量着聚在一处盖房子,尽量多省出些耕地来种粮食。
这黑土坪的地这么肥,不种地可惜了。”
李晏点点头,又看了看脚下那片黑油油的土地。
“黑土坪,”他轻轻念了一遍,“这名字起得好。”
陈明青道:“都是村里大伙儿起的,还有几个名字,也都是大伙儿选的。
说着指了指远处,“那边那坡丘,叫丰登台。北边那座都是石头的,叫青云岭。”
李晏笑了:“这名字起得都不错。走,去丰登台上瞧瞧。”
上了丰登台,视野更开阔了。
黑土坪的地尽收眼底,整片地种得满满登登,连田埂上都挤着几行豆苗。
坡脚处和地头的边边角角,都开着巴掌大的菜地。
韭菜、小葱、塌菜、菘菜、萝卜,见缝插针地长着,绿得喜人。
最北侧边角处有一块背阴洼地,远远地能望见一片坑洼和几间竹棚,两个人影在里头晃动。
陈明青顺着李晏的目光看过去,解释道:
“那边是村里挖的肥坑。那块地背阴,种不成庄稼,索性挖了坑沤肥。
村里专门有两个老汉管着,把营地里的粪肥圈肥、灶灰烂草都收进去,沤上一冬,明年春耕正好用上。”
李晏点点头,目光在那片洼地上多停了一会儿。
庄稼人惜地,连这样的边角料也不肯浪费,倒是会打算。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到了丰登台顶。
站在丘顶,李晏往东望去,
这一望,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身后钱司吏和两个衙役也跟着望过去,齐齐张大了嘴巴。
那是陈家洼。
广袤的田野就铺在眼前,辽阔得超乎想象,一眼望不到边际。
整齐的豆田绿意盎然,其间遍布着几十个大的或更大的水塘,像碧玉盘上嵌着的的一面面碎镜,静静地倒映着天光云影。
豆田里,豆秧比外面黑土坪的稍矮些,却同样绿得精神。
间或有农人在地里巡看、灌溉,身影在绿浪里一起一伏。
再远处,是一片疯长的绿地,作物长得又密又实,那绿意浓得化不开,远远看去像铺了厚厚一层绒毯。
李晏盯着那片绿,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
“那边种的是何物?怎么长得这般茂盛?”
徐青青上前一步,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
“回大人,那是紫云英。”
“就是一种草。那片地开出来得最晚,过了农时,种豆也长不好,索性撒了草籽,也不用浇水伺候,就任它疯长。
待来年春耕,直接翻压入土,便是上好的绿肥。”
李晏微微一愣,沉吟片刻:“这法子倒稀奇,未曾听过。”
他想了想,又问,“这草不结籽吗?年年种,年年翻?”
“结籽。”
徐青青道,“但春耕时翻得早,籽还没熟透,翻进土里便烂了。
想留籽做种,就要专门留出一块地来等它打籽。”
李晏点点头,目光往更远处移了移。
最东边见有一条地块贯穿南北,尚未开耕,还是光秃秃的,在一片绿意中格外显眼。
他看了一眼,没问。
想来是人力不济,或是过了农时,也是常情。
徐青青和陈明青对视一眼,都默契地没有开口。
那条地,是古河道的旧址,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李晏站在丰登台顶,望着这片铺天盖地的绿,久久没有挪步。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带着豆秧的清香,带着营地炊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钱司吏和两个衙役早已看呆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钱司吏手里的册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也没顾上按住。
目光直直地望着眼前望不到头的田地,像是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晏收回目光,看见钱司吏和两个衙役还张着嘴,愣愣地望着那片田野,忍不住笑道:
“钱司吏,如何这般惊讶?”
钱司吏回过神来,擦了擦额角,苦笑道:
“大人可还记得,两个月前,就是下官带着赵武、王陆陪徐先生他们来看地的。”
他指着远处那片豆田,
“那时候这地方,还叫“鬼哭湾”,荒了上百年。”
他想起那日的景象,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荒草比人还高,芦苇密得走不进去。
那地,硬得跟石板似的,一锄头下去只崩出个白印子。
下官当时觉得,这地怕是根本就种不出粮食来。”
赵武和王陆在旁边不住地点头。
王陆补了一句:“可不是,那会儿我们还嘀咕,这地白送人都没人要。谁能想到——”
他没说下去,只是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田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