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晏越听越入神。
他从没去过陈家湾。
那地方，当初是他亲手批的，名字还是他起的。
徐先生他们整村五百余口人，也是他受老师的嘱托，安置下的。
听着陈明青的讲述，这陈家村人，当真能干。
短短两个月，竟开出这么多荒地来。
那可是荒了多少年的地，还是江边的洼地。
起初他还担心那地方种不出东西，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可这些念头才浮起来，另一层狐疑又压了下去。
生地那么难垦，就算全村男女老少日夜在地里，两个月也开不出几千亩地来吧？
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也没察觉。
脑子里两股念头搅在一处。
他科举出仕，为官刚两年。
抱负是有，热血也有，可为官的沉稳心性还没修炼到家。
心里那点疑惑压不下去，索性不想了。
他放下茶碗，朝门外唤了一声：“去请户房钱司吏来。”
不多时，钱司吏匆匆赶来。
李晏吩咐道：“你安排一下，一会儿随我一同出发，去陈家湾看看。”
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县令，竟听着听着就要亲自前往。
事态会如此这般走向，倒是让人始料未及。
陈明青飞快地看了徐青青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意外，也藏着几分不安。
徐青青面上带笑，朝他轻轻点了点头，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来陈家湾好啊！村长说的都是实情，也不怕看。
能请动县尊大人亲临，他们陈家湾，还怕什么牛鬼蛇神？
李晏这边去安排好县衙里诸事，换了身便服。
钱司吏去备了马车。
说是马车，拉车的其实是县衙里养的老马，毛色暗淡，走路慢吞吞的，还得爱惜着用，跑起来还没骡车快。
赵武和王陆两个衙役随行，腰里挂着刀，板着脸，倒像那么回事。
一行人两辆车出了县城，往陈家湾去。
路倒是好走，就是老马太慢，晃晃悠悠的，日头渐渐升高。
族老们昨晚就从公中选了礼，银钱也备好了。
今日一早，几个人站在村口，目送陈明青和徐青青赶着骡车出发，去县里走“门路”。
本想着，这趟奔波，找人说项，少不得要打点一下，弄不好晌午还要宴请一番。
谁曾想，过了晌午，骡车就回来了。
陈癞子早上又唱了一回上梁歌，此时正蹲在人家宅基地上打下手磨洋工。
说好了的，唱一回可以给他家起屋时换一天工。
他正盘算着一共换了几日工，够不够自家起屋子，抬眼一瞧，村口那边陈明青和徐先生赶着骡车回来了。
骡车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比村里的骡车气派多了，黑漆的车厢，青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车辕上赶车的是个衙役，穿着皂衣，腰背挺直，腰里还挎着刀。
马车停了，车帘掀开，先是下来个穿吏服的，个头不高，白白净净的。
那人站稳了，回身又朝车里躬了躬身子，从里头请出一位年轻的书生。
那书生穿着一身青色袍子，面容清瘦，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站在那儿四下里望了望。
陈癞子手里的瓦片“啪嗒”掉在地上。
他脖子一梗，扯着嗓子就喊：“来人了——！来人了——！当官的来了——！”
宅基地上顿时炸了锅。
有人扔下手里的砖，有人从架子上跳下来，有人慌慌张张地拍打身上的土。
陈常寿正抬头看着自家屋顶，上最后几片瓦，听见喊声，拐杖差点没拄稳。
钱大郎手里的灰刀都忘了放，直愣愣地站在那儿。
文元到底沉稳些，放下手里活计，带着弟弟文华迎上去，见了礼，接过两辆车去照管。
陈明青在前面带路，徐青青陪着李晏走在后面。
钱司吏抱着册子，错后一步走在旁边，身后还跟着两个带刀的衙役。
一行人已走到村口。
陈明青往前站了一步，扬声介绍道：“乡亲们，这位是咱们江阳县的县尊大人，李大人。”
说着便退开到一边，话音落地，宅基地上呼啦啦跪下去一大片。
有年纪大的，膝盖落地时还闷响了一声。
有年轻的，跪得急，手撑在地上蹭了一手泥。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被大人拽着衣角，也跟着趴了下去。
李晏忙伸手虚扶：“快起来，都起来。本官就是来看看，不必多礼。”
陈明青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陈癞子眼睛尖，最先反应过来，悄悄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道：
“起来起来，大人让起来了。”
众人这才三三两两地站起身，拍膝盖的拍膝盖，抹汗的抹汗，眼神却都往李晏那边飘。
“都干活去吧，该干嘛干嘛。”陈明青扬声说了一句。
人群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活计上。
可那干活的手脚，明显比方才慢了几分。
一边手里忙活，一边偷偷往这边瞅。
目光从李晏身上滑到衙役腰间的刀上，又从刀上滑回李晏脸上。
和泥灰的，手里的锹搅了半天，泥都快搅干了也没添水。
几个半大小子蹲在墙根底下，假装在捡碎砖，眼睛却一刻没离。
李晏站在村口，举目四望。
入眼便是一片开阔的宅基地，自村口向里铺展而去。
最外侧一排院落紧挨着村路，一栋连着一栋，齐整地向南北延伸开去。
正中留出一片空地，听陈明青说，将来这里要修成村口广场。
顺着广场再往里，一条宽阔笔直的主巷道穿村而过，两侧排水沟已挖得齐整，沿巷道一路延伸下去。
整片宅基地上，大半的地块都有人在忙活。
砌墙的、搬砖的、和泥的、挖沟的，多是青壮，主力的活儿由他们顶着。
也有老人、妇人和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添把手，递砖的、送水的、拣碎砖的、拢废料的，各忙各的。
各家各户叮叮当当的声响混成一片，此起彼伏。
有几户人家动作快，房子已经在封顶，正往屋顶上铺瓦片。
青灰色的瓦垄一排排铺开，在日头下崭新发亮。
李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忙碌的工地，忽然在村口最外侧这排停住了。
那里南北两端各立着一座格外规整的青砖大瓦房。
院落围着，门脸齐整，青砖到顶，黛瓦覆檐，瞧着已经住上了人，大门上新漆的匾额还没来得及揭去红绸。
他望去，匾额看不太清，只觉得那两座房子在周围还在垒砌的屋墙中格外显眼。
他微微侧头，目光在那两座房子上又停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陈村长，那边是谁家的房子？竟盖得如此之快，瞧着很是齐整。”
陈明青微微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