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山已经走了几日,村口宅基地上的热闹却一点没减。
反倒跟卯着劲要凑一波热闹似的,日日都有人家上梁。
今日是你家,明日是我家,后日又轮到谁家,早早就排好了日子。
最忙的要数陈癞子。
那天亮了一嗓子后,他便成了村里上梁仪式的“御用”司仪,日日被主家请去。
吉时一到,他便往墙根下一站,扯开嗓子就来。
今日是王大勇王大成兄弟家,他唱:
“一上大梁天地开,子子孙孙上高台。二上大梁福寿全,金银财宝滚进来。三上大梁万年安,阖家欢乐喜团圆!”
明日是族老陈常德家,他又换了词:
“金梁架在紫气上,主家福气满庭堂。四时平安五谷旺,人丁兴旺日月长。”
后日轮到陈老四家,他也张口就来:
“梁头落得稳当当,财源滚滚进家堂。梁尾落得实又牢,子孙代代步步高。”
旁边有人问他:“癞子,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手艺?日日都不重样!”
“这还用学?”
他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张嘴就来!”
这日,早上刚给族老陈常寿家办完上梁,陈家湾村口又来了人。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白白胖胖,穿着半新的绸衫,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人端着架子,背着手,在村口站定,先四下看了一圈。
那眼神里透着几分挑剔,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味道。
陈明青正在自己宅基地上忙活,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砖迎了上去。
“你就是这村的村长?”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明青拱了拱手:“在下陈明青,陈家湾的村长。敢问足下是——”
“我是这片的里正,姓张。”那人下巴微微抬着。
陈明青忙又拱了拱手:“张里正,久仰久仰。”
张里正点点头,背着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村口盖着的是一水儿的砖瓦大房,灰墙青瓦,巷道宽阔笔直,一眼望得到头。
他越看越心惊。
他管着的这几个村子,十来年了还多是土坯房,只有他家盖了一溜五间的青砖大瓦房。
这逃荒来的倒先盖上了砖瓦大屋?
他还瞧见了啥?竟还有规整的四合院子?
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随即便被一股莫名的嫉恨盖了过去。
他斜着眼,又上下打量起一旁的陈家湾村长。
陈明青穿着一身干活的粗麻衣裳,上头打着补丁,袖口还沾着泥。手指骨节粗壮,面色黝黑,一看就是个庄稼老汉。
张里正伸手比划着路边的巷子,声音不阴不阳的:
“这路修得窄了,回头牛车可过不去。”
陈明青跟在后头,陪着笑:“是是是,回头再扩。”
张里正又指了指路边的排水沟:
“这沟挖得浅了,春雨一来,水往哪儿排?”
陈明青又应着:“回头再挖深些。”
张里正走到一排新宅子前头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些青砖灰瓦上转了好几圈。
“你们这些房子盖这么大……手续办全了没?县衙的批文呢?”
“都办全了,张里正放心。”
陈明青不卑不亢地应着,脸上始终挂着笑。
张里正扬着下巴“嗯”了一声,见陈家湾的人还算“识相”,心里更有底了。
又挑剔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走了。
临走还丢下一句:“好好管着,别惹事。”
陈明青送他到村口,一路陪着笑脸。
等那背影走远了,他才收起笑,皱了皱眉。
还没等陈明青这边腾出手来,上门去“拜访”,隔了一日,这位张里正又来了。
这回他没在村口转悠,眯着眼,径直走到陈明青干活的宅基地上。
路过那处四合院子时,鼻子哼了一声,斜眼多看了几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往陈明青手上一拍,摆足了架势:
“县里的文书。”
声音大得周围几块宅基地上的人都听见了。
“今年冬闲,县里要修江堤。
你们陈家湾人多,出一百个壮丁,自带干粮,十日后到双河镇集合。”
陈明青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模模糊糊地写着几行字,倒像是从哪撕下来的,连个官印都没有。
他皱皱眉,耐着性子道:“张里正,我们才落户,不是有三年减免赋税的章程么?”
张里正眼睛一瞪:“免的是田赋!徭役是徭役,两码事!你们既落了户,就是朝廷的编户,就得当差!”
陈明青还想说什么,张里正已经转过身去,掸了掸衣襟,甩下一句“十日后若不到人,莫怪我不客气”,扬长而去。
陈明青拿着那张纸,看着他那背影,半晌没动。
手里的那张纸被风刮得哗哗响,他攥了攥,转身往营地那边走。
陈明青回到营地,先去找了老族长,又打发了几个半大小子出去。
不多时,村里的主事人便都聚到了营地内一处。
陈明青把事情一说。
陈常寿先开了口,捋着胡子,眉头拧着:
“这位里正是来者不善,看来不是个好相与的。”
老族长陈常福坐在那儿,手里的拐杖轻轻点着地,
他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咱们初来乍到的,还没什么根基。
明青,你先去小苇村吴村长那边走一趟,打听打听这位张里正的根脚。知己知彼,才好应对。”
陈明青点点头,把那张纸收进袖子里。
徐青青坐在一旁,听他们说完,才开口:
“安置流民的政策,减免赋税,应当连徭役也算在内的。
这位张里正过来摊派徭役的事,我明日去趟县城,找人打听一下。”
这话一出,几位族老和小队长的眉头都松开了些。
对呀,他们虽是初来乍到,也不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能整村落户到陈家湾这么个好地方,徐先生在江阳县衙那头,可是有些“门路”的。
陈常寿捋着胡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青娘说得是。咱们不欺人,可也不能让人欺了去。”
徐青青没再多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原想着,等农闲了,房子盖得差不多了,正好村里的青壮能腾出手来,去把那条古河道挖出来。
那可是她早早就规划好的事。
如今倒好,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里正来,要摊派徭役,跟她抢人。
那就看看谁的本事大喽!
她心里又转过一个念头,也不知世子说的那封赏,什么时候能下来。
有了那层身份,办起这些事来,就没这么麻烦了。
既已商议好了,大家便散了,仍然各自去忙。
徐青青出了营地,目光便落在村口那边。
远处宅基地上的敲打声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一刻不停。
好些人家的房子,就快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