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河正带着铁柱和石头在两家的宅基地上忙活,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青砖差点扔了。
他猛地直起身,顺着陈癞子指的方向望去,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大哥!”
他手里的砖往地上一撂,带着儿子和侄子就往村口冲。
石头和铁柱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喊着“爹”、“大伯”,一声比一声急。
徐大山已到近前,翻身下马,脚步还没站稳,就被徐大河一把攥住了胳膊。
兄弟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眼眶却都红了。
石头和铁柱挤上来,一人拽着一边,喊“爹”“大伯”的声音都变了调。
徐大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村口谁家新起的屋墙上,晃晃悠悠的。
村里人远远看着,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也围在了不远处。
有人悄悄抹眼角,有人咧嘴笑,有人扯着嗓子喊:“徐家大哥回来了!”
暮色渐浓,晚风把炊烟吹散,把马蹄声吹散,却吹不散村口的人影。大家伙站在那里,谁也不想先走。
陈明青也赶了过来,远远看见徐大山,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大山兄弟!”
“村长。”徐大山眼眶还红着,声音有些哑。
陈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身后:“这几位是……”
徐大山侧身让了让,正要介绍,甲九已带着随从下了马,远远站着,并未上前,只朝他微微颔首,示意不必管他们。
徐大山会意,转向陈明青,低声道:
“村长,这几位是我的上官和同僚。如今我有差事在身,上官知我家人皆落户于此,特允我回来看看。”
说着,恭敬地朝甲九那边拱了拱手。
附近村民们听说是“上官”,都有些局促,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明青却多看了甲九两眼,心里忽然一动——这人他见过。
之前几回来找青娘的,就是他。
早先在盱眙城,还有更早,在涡河以南魏岗镇的时候。
每次都是骑马来的,来去匆匆,对青娘却礼敬有加,极为恭谨。
青娘不让他们多问,不过他隐约也能猜到,应是那位贵人身边的人。
他没多问,只拱了拱手。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甲九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明青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沉下来,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大山、大河,”
他开口道,“这消息还没告诉青娘她们呢。”
“你们兄弟先去青云岭上青娘家的新宅子看看,我让人去朱颜坡上知会一声,让她们下工了都去青娘那儿,一家人好好团聚团聚。”
话音刚落,徐石头就跳了起来:“我去我去!我去找大伯娘他们!”
话音未落,人已经撒腿往里面跑了。
铁柱在后面喊了一嗓子“等等我”,也跟着追了上去。
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脚步咚咚的,转眼就消失在暮色里。
徐大河看着儿子和侄子跑远的背影,咧嘴笑了。
他转过头,拉了拉徐大山的袖子:“大哥,走,我带你去看看小妹家的新宅子。”
徐大山点点头,跟着弟弟往村里走,又回头望了一眼。
甲九朝他微微颌首,带着两个随从,牵着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身后,陈明青扬声招呼村民们:
“都散了吧,明日再干!天黑了,回去歇着!”
人群这才渐渐散了,一边走一边议论着——
“徐家大哥回来了!”
“看着可有气势了!”
“可不,人家以前在老家就是官爷!”
“那如今,咱们村是不是也算出了个当官的了!”
暮色四合,村口的宅基地上只剩一个个模糊的轮廓。
甲九走在后面,望着那兄弟俩并肩前行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
徐二哥头前领路,带着一行人上了青云岭。
暮色已沉,岭上的宅院在暗蓝的天色里渐渐显出轮廓。
新起的青砖墙、黛瓦屋顶,比山下的屋子高出许多,远远便望得见。
宅子里,文山、文远、文瀚正在书楼温书。
文山坐在二楼书房正中那张阔大的书案边,面前摊着本经史子集,眉头拧着,嘴里念念有词。
文远坐在他对面,在看去年的县试真题,看得快,偶尔抬头想一会儿,又低头接着翻。
文瀚坐在窗边,面前摊着几本习题,正拿笔写着什么,不急不慢的。
院子里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文石和黑蛋从楼下跑上来,文石一头撞进门,气喘吁吁地喊:
“大哥!大舅回来了!”
文山手里的书差点掉了。
“啥?”
“大舅!大舅回来了!到村口了!”
文山腾地站起来,把书往桌上一撂,大步往外走。文远和文瀚也跟了出去。
几兄弟迎到院门口,正好看见二舅领着一行人上来。
徐大山走在头里,风尘仆仆的,脸被晒得黑红,比上回见时又瘦了些。
文山叫了声“大舅”,声音有些发哽。
文远和文瀚也上前见礼。
文石拉着黑蛋挤到前头,仰着脸喊:“大舅!你咋才回来!”
徐大山低头看他,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甲九带着两个随从站在院门口,并未上前。
文远眼尖,一眼认出他,忙拉了拉文山的袖子:“大哥,九大人也来了。”
文山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招呼着往里请。
一家人对甲九并不陌生。
之前每次见面,徐青青都会带上文远文瀚,在一旁伺候笔墨,端茶递水,早混了个脸熟。
在盱眙城时,甲九还在万仙居宴请过他们三家人,一起同桌吃过饭。
“大人,快请进。”文山拱手道。
甲九摆摆手:“不必忙活,先安顿下来再说。”
文远把人往里头让。
甲九和两个侍卫被安排到一处空置的院落梳洗休整。
徐大河和徐大山把几匹马拉到后院牲口棚照料。
兄弟几个,有人烧了热水送到大舅和九大人那儿去,有人去灶房备饭。
院子里人影进进出出,忙而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