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盛,醉仙楼就位于江都城最繁华的主街中段。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金字招牌在日光下泛着光,老远就能瞧见。
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常。
小二站在门边,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打头走过来的陈文元。
“文远哥!”
那小二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笑得热络,
“您可算来了!掌柜的天天念叨,说您好些日子没露面,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晚?”
文远笑了笑:“今儿不是来卖鱼的,是带家人来吃饭的。”
小二往他身后一瞧——七八个人,有男有女,有抱孩子的,手里大包小包提着,脸上都带着逛累了的松散劲儿。
他笑容顿了顿,有些为难。
“文远哥,这可真不巧,您瞅这正午的饭点儿,大堂都坐满了,二楼也没位子了……”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候着的一个人迎了上来。
那人穿着短褐,看着像是伙计打扮,可气度又不像寻常跑堂的。
腰板挺直,说话利落,眼神也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走到文远跟前,拱了拱手,客气地问:“敢问可是徐先生家的公子小姐?”
文远一愣:“正是。”
那伙计笑容更深了:“可算等着了。我是大丰商行的伙计,周掌柜吩咐我在这儿候着。
徐先生和两位掌柜的正在三楼雅间,请各位公子小姐随我来。”
文远回头看了看家里人,见大伙儿都望着他,便点了点头,抬脚跟了上去。
一进大门,热浪便扑面而来。
不是热气,是热闹。
满堂堂的大堂内,座无虚席。
觥筹交错间,笑声、说话声、杯碟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嗡嗡地灌进耳朵里。
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在桌子间穿梭,嘴里吆喝着“借过借过”,脚下生风。
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油香,暖融融地烘着人脸。
文石吸了吸鼻子,眼睛都亮了。
那伙计领着他们绕过热闹的大堂,踏上楼梯。
楼梯是木头的,宽宽大大,踩上去稳稳当当,扶手擦得锃亮,手感圆润。
上了二楼,喧闹声便矮了下去,透过雕花的隔扇,隐约能看见里头坐着客人,低声说着话,碗筷轻轻碰着。
伙计没停,继续往上走。
三楼便完全安静下来。
楼梯口一拐,眼前豁然开朗。
这一层没有大堂,只有几间雅间,门都关着,听不见里头的动静。
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儿都没有。
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几案上摆着瓷瓶、玉雕,窗边透进来的光落在上头,泛着温润的泽。
文石不自觉放轻了脚步。
黑蛋四下看着,心里想着,这地方,怕是一顿饭要花不少钱。
伙计走到最里头那间,轻轻敲了敲门。
“徐先生,贵客到了。”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清雅的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浓烈的熏香,倒像是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淡淡的,却沁人心脾。
屋里宽敞,光线也好,脚下是光洁的地板。
屋子正中是一张大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垂下来的边角绣着暗纹,在光线下隐隐泛着银丝。
桌上的碗筷杯碟摆得齐齐整整。
青色的瓷碗,白瓷的碟子,银亮的筷勺,每一件都透着讲究。
徐青青正坐在桌旁主位上。
她旁边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
一个白白净净,穿着绸衫,正是大丰商行的周掌柜。
另一个圆脸,笑眯眯的,穿着深色袍子,是醉仙楼的乔掌柜。
桌上摆着茶,茶香袅袅的,飘得满屋子都是。
徐青青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朝那两个掌柜笑了笑。
“这是我家的孩子们。”
她一一介绍过去。
大儿文山,还有孙女和大儿媳,文远,文瀚,文瑜,文石,怀安。
周掌柜和乔掌柜都站起来,满脸笑意。
“徐先生好福气。” 周掌柜笑着说,“这一家子,人丁兴旺。”
乔掌柜也点头,朝外头招呼了一声,让伙计添椅子。
文山几个有些拘谨,挨着桌边坐下。
文石坐不住,眼睛往四下瞄。
这雅间比走廊还讲究,桌椅都是好木头,雕着花。窗边摆着几盆兰花,开得正好。
墙上挂着一幅大字,写着“宾至如归”。
乔掌柜的目光落在文远脸上,忽然“咦”了一声。
“这位小兄弟……”
他上下打量着文远,眼睛越来越亮,“可是常来我们酒楼卖鱼的那位?姓陈?”
文远笑着点头:“乔掌柜好眼力,正是我。”
乔掌柜抚掌笑道:“我说怎么瞧着面善!”
“文远小兄弟,你那些鱼,可给我们醉仙楼添了不少好菜。
年纪轻轻,做生意就有板有眼的,难得,难得!”
他转向徐青青,语气里带着几分佩服:
“徐先生,您这家教可真好!
这孩子头一回来送鱼,我还当是哪个铺子的伙计,几句话下来,才知道是个有主意的。
后来回回来,回回都让人刮目相看。”
徐青青笑着摆摆手:“乔掌柜过奖了,孩子还小,往后还要多历练。”
乔掌柜又看向文远身旁的文瀚,愣了一下:
“这位……和文远小兄弟长得可真像。”
文瀚微微一笑:“我们是双胞胎,我是弟弟。”
“怪不得,怪不得!”
乔掌柜一拍手,恍然大悟,又端详了两人一眼,啧啧称奇:
“一个有商才,一个有文气,徐先生这福气,真是让人羡慕。”
周掌柜在一旁笑着喝茶,这时站起身,朝徐青青拱了拱手:
“徐先生,你们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就不叨扰了。
吃完饭,若方便,还请带孩子们来大丰商行坐坐,我那儿还有些好东西,兴许几位公子小姐能看上。”
徐青青也起身还礼:“周掌柜太客气了,一定去。”
周掌柜又朝乔掌柜点点头,转身出了雅间。
乔掌柜也识趣地起身,含笑道:
“我也去后头看看,给你们催催菜。今儿这顿,可得让您一家人吃好。”
门轻轻掩上,屋子里便只剩下一家人。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街市声隐隐约约传进来,衬得这屋里愈发暖融融的。
文石终于憋不住了,凑到文远耳边小声说:“哥,那掌柜的夸你呢!”
文远笑着拍了他一下,没说话。
他朝徐青青坐的位置看了一眼,心里有些疑惑。
那大丰商行,他以前曾陪着娘亲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们对娘亲很是敬重。
可这位醉仙楼的乔掌柜,娘亲又是何时与他这般熟络的?
这会儿一家人刚坐下,话头也不便提,他便暂且按下,想着以后再说。
伙计轻轻推门进来,给各人添了茶,又躬身道:
“请贵客稍等片刻,菜很快便上。”说罢退了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茶香袅袅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