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地,第二遍翻得很快。
陈明青一刻没耽误,立马安排人手点豆子。
农时已经有些晚了,这次下种的是豌豆,生长期比蚕豆要短些。
这刚垦荒的生地头一季,不管最后能长成什么样,至少还能肥地,也许赶在明年春耕前还能收一茬。
地里换了人手。
妇人们挎着竹篮,沿着垄沟往前走,手一扬,豆种便均匀地撒下去。
老汉们跟在后面,推着小耙把土盖上。
半大小子们提着木瓢,一瓢一瓢浇水。
青壮们腾出手来,终于可以去给徐先生打工了。
一部分人扛着锄头铁镐,赶着牲口拉着犁具,往徐青青那片地里去,翻地。
另一部分人则跟着钱老六往青云岭上去,挖地基,运材料,准备盖房子。
徐青青按当初议定的章程,把翻地的事直接交给了村里。
陈明青总管,每日上工多少人,村里自己安排,她只管结算,每人每日十五文,到时按账本统一结给村里。
汉子们干得起劲,十五文一日,翻完了地就能拿到现钱,这工价可不低。
家里妇人们听说,也替自家男人高兴。
日头一天一天地晒着,不时来场小雨,洼地里的人影来来往往,青云岭上的材料越堆越高。
翻地的事放心交给了村里,徐青青便从地里脱出身来。
每日除了去一趟朱颜坡,看看暖棚里的果苗,其余时候,她多半待在青云岭上,盯着自己的房子。
石台是现成的,平整宽阔,像是一百年前就给人预备好的。
青条石也是现成的,岭上散落得到处都是,大小几种尺寸,块块方正。垒墙基、打柱础,正好派上用场。
银钱到位,砖瓦便一批一批送得快。在石桥集木料坊订购的梁柱木料也到了。粗实的圆木,一捆一捆码在山脚下。
只是砖瓦木料运到岭上都费些事,好在坡道也缓,骡车还能上来。车把式甩着鞭子,牲口喘着粗气,一趟下来,人和牲口都冒汗。
日头温和,山风轻拂,骡车的轱辘吱呀吱呀碾过坡道,把砖瓦木料一趟一趟送上来。
钱老六这边是摆开了大干一场的架势。
石台本就是现成的平整基座,省了打地基的功夫。
钱老六先带着人把排水沟挖好——明沟沿着院落外围走,暗渠从屋子底下过,雨水落下来,顺着沟渠往外排,半点不存。
如今又添了不少人手,垒院起墙的速度一下子就快了。每日工地上人来人往,吆喝声、号子声混成一片,热闹得很。
钱老六站在一方砖料上,竹竿往哪儿一指,人便往哪儿去。
他先把人分派下去,该挖的挖,该砌的砌,该立的立。
分派完了也不走,就站在工地上盯着,这边看一眼,那边走一圈,手里的活计跟着人走。
哪处不对了,他过去指点几句。哪处慢了,他催上一声。
哪处拿不准了,他接过家伙亲自上手,三两下把样子做出来,撂下一句“照这么来”,又往下一处去了。
工地上百十号人,就这么被他铺排得顺顺当当,哪儿都没乱,哪儿都没停。
钱老六每日就这么在工地上来回走着,从这头到那头,从日升到日落,一斧一凿,一砖一瓦,全在他眼里过了一遍。
现成的青条石派上了大用场。
力气大的汉子两人挑起一块,喊着号子,一步一挪,把石头垒成墙基。
柱础也是石头打的,圆鼓鼓的,稳稳当当蹲在地上。
整根的原木立起来,做成柱子,架起横梁。砖墙一皮一皮往上砌,灰浆抹得匀实,砖缝对得齐整。
料齐,人多,进度快得很。
一般大户人家的宅子,多得是要盖上几月,甚至一年的。
徐青青家的宅院也大,房间也多,但徐青青的要求并不复杂。
她不要雕梁画栋,也不要飞檐斗拱,只要尺寸不差,材料扎实,“往厚重结实里盖就成。”
这话落到钱老六耳朵里,他心里便有底了。
废材料不怕,费人力也不怕,只要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干起来就顺手。
遇到施工上的难题,徐青青便过来跟他一起琢磨。商量几句,总能想出办法来。
有一回,廊子拐角的地方,梁柱怎么接都不对劲,两人蹲在地上,拿树枝画了半天,最后改了改尺寸,问题就解决了。
一间屋子接一间屋子地起,连廊连着连廊,院子挨着院子。
宅子慢慢显出了模样——没有繁复的雕花,没有翘角的飞檐,只有宽厚的墙、粗实的柱、敞亮的房间、方正的窗。
青石的冷,原木的温,灰砖的沉,最本真的石与木交错垒叠。
虽显素净、璞拙,但线条利落,古朴大气,往那儿一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浑厚、从容的气度。
怎么看怎么顺眼,真真应了那句话:简约——而不简单。
钱老六满意,他琢磨着,这回应该是真行了。他在“匠人”的基础上又升了一级,现在请叫他“钱大匠”。
徐青青就更满意了。
一家人来看过几回。就没有不喜欢的。
在这期间,下面陈家洼徐青青家的地也翻完了。
那片原本的荒滩地,烧过荒后,又被翻整过两遍,混了厚厚的草木灰进去,如今已全然换了模样。
土色深褐,细碎松软,踩上去脚底微微下陷。
被日头晒过后,表层泛出一层浅浅的灰白,再往下扒开,里头还是润的,潮乎乎的,捏一把能攥成团。
徐青青等这地又晒了两日,赶上一个阴天,便带着文山一起下了地。
“走,撒草籽去。”
对,十分的潦草,不是种,就是撒。
文山套好骡车,徐青青坐在后面,车上放着两麻袋草籽。
袋口敞开,里头是细小的褐色种子,一粒一粒,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文山驾着骡车在地里慢慢穿梭,车轮碾过新翻的土,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
徐青青坐在车后,两手各抓起一把草籽,手一扬,如“天女散花”一般,种子便簌簌地飞出去,均匀地落在土表。
文山一边赶车,一边回头看她。
“娘,就这么撒?不用翻进去?”
“不用。”
徐青青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给文山讲解,后续这地该如何照应,
“记住这句口诀:寒露到,点草籽。紫云英,不要深,一层薄土就生根。”
她又抓了一把,扬出去,接着道:
“不要勤快,只要懒。
你看这天,今夜会有雨。草籽抛洒后,就在表层,正好经了这场雨,几日就能出芽了。
注意这草籽不可深覆,不然,紫云英的子叶顶不出土,就全烂在地里了。”
文山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出苗之后呢?”
“后续也不用多管,出苗后,看看哪儿稀了、秃了,再补撒一回。然后就让它自己疯长就行了。”
徐青青说着,手上又扬了一把,
“等到明年春耕前,将紫云英这草直接用犁翻压入土,然后灌水沤田,这就是顶好的绿肥了。浸泡几日后,水田就可以插秧苗了。”
文山听着,心里默默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