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赶着车,不慌不忙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跟黑蛋念叨:
“怀安,你看,这街面多宽,铺子多密。咱们先不去菜市,专找大酒楼、大饭庄。”
黑蛋点点头,把这话记下。
头一家,门脸就气派非常。
三层楼宇,飞檐斗拱,檐下挑着“醉仙楼”的幌子,晨光里那金字招牌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瞧见。
文远把骡车停在门口一侧,自己整了整衣裳,抬脚就往里走。
没一会儿,他就出来了,身后跟着个满脸不耐烦的伙计。
“说了不要不要,我们这儿不收散货,你非得让我出来看……”
伙计话说到一半,眼睛往车上一瞟,忽然顿住了。
那鱼,乖乖,真大。
那蟹,真肥,钳子老大,张牙舞爪的,看着就有劲儿。
伙计咽了口唾沫,扭头朝里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掌柜的!出来看看!”
掌柜的慢悠悠踱出来,穿件酱色绸衫,手里转着两个核桃。
他不紧不慢走到车边,黑蛋赶紧掀开半盖着的草帘。
掌柜的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那条金鳞红尾的大鲤鱼上,愣了一下,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蹲下身,盯着那鱼看了半晌,嘴里“嚯”了一声,这才抬起头打量文远。
“你哪个村的?”
“江阳县陈家湾的。今日打到了这鱼,就想着先送到贵宝号来。”
掌柜的眉头动了动,显然这地名他没听过。
他站起身,围着车转了一圈,又拨了拨另一个盆里的江刀鱼,掀开篓盖瞅了瞅蟹。
“你们村在江边上?江里打的?”
“在江边上,不过这鱼是自家塘里的。”文远说。
掌柜的没吭声,又低头看旁边那几条模样生得怪的鱼。
这回他眼睛更亮了,伸手拨了拨,鱼滑溜溜的,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
他也不恼,反而笑了。
“这鱼叫斑鳜,稀罕物,一般的馆子里可做不好,只有我们醉仙楼做这个最拿手。”
他直起腰,又看了看那条金鳞红尾的鲤鱼,
“这条更稀罕,金鳞赤尾,寓意好,专供大户人家席面用的。你们那塘里,还有多少?”
文远心里有数了,面上却不动声色:
“今儿就带了这些。掌柜的看着给个价。”
掌柜的沉吟了一会儿,并不言语,只伸手比了个数。
文远摇摇头,也比了个数。
两人你一下我一下,拉扯了几番。
最后掌柜的一摆手:“行了行了,难得遇见,这几盆稀罕的都留下吧。”
他拍了拍文远的肩膀:“小兄弟,我姓乔。
往后有这样的好货,直接送来找我,别往别处跑了。
那些小店可不识货,你去了也卖不上价。”
文远顺势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语气诚恳又自然:
“乔掌柜抬举,晚辈陈文远。今儿头一回来县城,就遇上您这样识货的行家,是咱们村的福气。往后有好货,定然先送到醉仙楼来。”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只求到时候乔掌柜别嫌我们来得勤,扰了您的清静。”
乔掌柜听得笑起来,“不嫌不嫌,越多越好。”
文远笑着应了,又道:
“今儿这些鱼,乔掌柜要是用着好,下次来前我托人先递个话,把货备足些。
您这儿要什么样的,要多少,咱们按您的意思来,尽量凑得齐齐的。”
乔掌柜点点头,眼里透着几分欣赏。
乔掌柜朝酒楼里招呼一声,马上就有两个伙计从里头跑出来。
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大鲤鱼抬进去,又用木桶把三条江刀、三条斑鳜捞走。
黑蛋和二狗留在外头看车。
文远跟着乔掌柜一路继续热络聊着,去账房开了单子,收了银票。
临走时,乔掌柜还特意给文远写了一张纸条。
“这是地址。我这儿收不下的大货,也可以送到府城醉仙楼总店去。”
文远接过纸条,再次道了谢。
乔掌柜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往后常来。”
文远笑着应了,大步走出醉仙楼。
黑蛋在旁边全程看着,眼睛都直了。
等文远回到车上,他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嗓子问:
“二哥,你们刚才比划的那是什么?
还有那几条怪鱼,原来叫斑鳜?你怎么知道它值多少钱?”
文远笑了笑,把银票揣进怀里。
“我不知道值多少。但我知道,总有人知道。”
“还有,怀安。”文远扭头看向黑蛋:
“方才我跟乔掌柜比划那几回,其实就是报价。
往后这生意上的事,不光要会看眼色,还得能写会算。你得好好学。”
黑蛋认真点头:“二哥,我记着了。回去我就练字,先把那些数写熟。”
文远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行,等你学好了,往后咱们出来跑生意,你就是账房先生。”
黑蛋眼睛亮了亮,咧嘴笑了。
除了安排文远带着怀安学习记账,徐青青昨晚,还跟两人提了一下,去了江都县城,卖鱼之余,也顺便留意一下街市的铺子和商机。
朱颜坡上暖棚里的果子,大约正月成熟就能上市了,得提前做些准备。
文远记着这事,赶着骡车,不紧不慢地的在街市上逛。目光却一直在两旁的店铺间流连。
从这家铺子扫到那家,暗暗把门脸、招牌、货品、进出的客人都看在眼里。心里已慢慢有了计较。
前面又是一家大酒楼。
“走,下一家。”
他们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
一家一家谈下来,黑蛋和二狗算是开了眼了。
文远哥不管遇见多摆架子的掌柜,都是一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样子。
脸上永远挂着笑,说话也不紧不慢的。
货好,他心里有底,人家给价低了,他就摇头,也不急,笑呵呵地报自己的数。拉扯几回,最后总能成。
那些先前还冷着脸的伙计,后来都“文远哥文远哥”地叫着,帮着搬鱼抬篓,殷勤得很。
日头渐渐升高,一车好货渐渐见了底。
城南菜市那边,文元和于伯于婶早早就忙活开了。
摊位是花了三十文一日租下来的。
江都县城,连菜市的摊位费都要比石桥集那边贵出二十文,十分符合它府城附郭的身价。
临时摊位,位置就不算好,在菜市东头靠边的地方,但人流量大,来来往往的人从清早开始就一直没断过。
文元先是把这城南菜市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心里便有了数。
这里的鱼肉菜蛋普遍比石桥集都高出一截。
他盘算着,摊位费贵了,路也远了,可卖价也高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成本加进鱼价里,照样能赚。
木盆在摊位上一字排开,鲫鱼、鲤鱼、黑鱼、虾、蟹,都是昨晚挑拣过的。
个头不小,鳞片完整,在清水里游得正欢,卖相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