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师徒三人正在专心干活,吴老汉也不好意思凑上去打扰。
实在是心焦,他起了身,端着水碗便出了院门,往旁边溜达过去。
没走多远,眼前又是一座宽大的砖瓦房。
这处比刚刚的铁匠铺子还要规整些,前头一排三间,后头也是三间,前后院子也齐整敞亮。
大门上挂着块木匾,吴老汉眯着眼看了半天,认不得上头写的啥。
倒是门头上挑着个幌子,画着几株草药,一瞧便知——这是陈家湾新盖的医馆。
他在一旁站了站,院门是关着的,院子里头也没有人影。
他又回头往前走了几步,往陈家湾里头方向望去。
营地那边人影看着不多,多是些老幼妇孺,手里各有活计。
有的蹲在地上收拾鱼虾,有的端着簸箩往架子上晾晒,有的坐在帐篷边上,手里头编着的好像是篓或箩。
最外围坐着两个汉子,手里正在给筐子收口,不时抬头四下里打量,目光透着股警惕。
那两人瞧见吴老汉望过来,手里的活儿没停,眼睛却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吴老汉站在原地没动,朝他们点了点头。又用手往铁匠铺那里指了指。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露出笑来,也朝他点点头,这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别处打量。
吴老汉心里头微微一动。
这两个汉子,看着不像寻常做活的,倒像是专门守在外围放哨的。
他收回目光,又往更远处望去。
再往东,便是一片广阔平整的田地。
地里的庄稼已经长出一截,嫩绿绿的一片,在日头底下随风轻晃。可地里头却没见几个人影。
陈家湾之前那些人呢?
都去哪儿了?
吴老汉站在那儿,望着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心里头冒起和吴梅子一样的疑惑。
前些日子还那么多人在地里忙活,翻地的翻地,播种的播种,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如今庄稼长出来了,反倒没人了?
难不成是自己一家人眼花,还是有天兵天将下凡,帮他们把活儿都干完就“嗖”飞走了?
不行,他还得想办法再打听打听。
吴老汉又回到铁匠铺子,蹲回原处,叹了口气,接着等。
日头一寸一寸地挪,等锄头和锅修好,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汉子接过家什,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锄头补得严实,锅底那道缝也焊得平整,手艺确实不错。
吴老汉趁机凑上去,连连夸赞,也抓紧机会开始套话:
“牛师傅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比县城那铺子强多了,还便宜。
往后咱们小苇村的家什坏了,可就认准你这儿了。”
牛铁匠被夸得嘴角止不住往上翘,憨憨地搓了搓手:
“行!往后有活儿,再来。”
吴老汉又往他跟前凑了凑,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
“哎,牛师傅,你们村里头,怎么不见人在地里忙活?那么大片庄稼,总得有人照看吧?”
“都忙着呢。”牛铁匠一边收拾工具,一边答。
“都忙些啥?”
“开荒。”
吴老汉愣了愣:“荒不是开完了吗?我看那地里庄稼都出一截了。”
牛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觉得这老头问得有点儿怪,但还是答了:
“这边黑土坪是开完了,丰登台里头还有一片地正开着。
那边可大,比这边还能大上两三倍。”
吴老汉被说得有些懵。
黑土坪?丰登台?
这名字怪好听的,一听就是肚子里有墨水的人起的。
里头还有地?比外边那片还大两三倍?
他从小在这边儿长大,活到这个岁数,连这荒湾的边儿都没踏进去过。
小时候家里大人吓唬孩子,就说“再不听话把你扔鬼哭湾去”。
长大后更不会往里走,那些传闻听得多了,谁活够了敢往这儿跑?
可如今才知道,那坡丘里头竟然还藏着那么大一片地。
“这……这陈家湾地界这么大么?”
他忍不住喃喃道,“那得多少亩啊……”
他们小苇村不过十几户,四五十口人,壮劳力满打满算二十来个,种着一百多亩地。已经觉得不少了。
可跟这陈家湾一比……
他又想起刚才牛铁匠说的“丰登台”“黑土坪”,心里头那股子疑惑更重了。
这么大一片地,得多少人才能开出来?
他抓紧又问了一句:“那……青壮都在里头?”
牛铁匠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嘀咕。这老汉,怎么老打听这些?
他顿了顿,还是点了头:“对。”
说着,他朝北边院墙那儿指了指:
“看那边,都是里头开荒用坏送来修补的。”
吴老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院墙根儿靠着一溜锄头、铲子、镐头,少说有七八件。
有的刃口卷了,有的木把松了,一看就是使狠了劲儿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后生既然是开荒的青壮,说不定也在这儿有把锄头?
他两步跨过去,蹲下身子,在那堆农具里头扒拉起来。
这把磨得厉害,那把豁了口子,他翻来覆去地看,却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锄头就是锄头,又没刻名字,谁认得出来是谁的?
两个汉子站在后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他们村长今儿不对劲。
可谁也没吭声,只默默看着他在那儿翻。
吴老汉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一回头,见众人都盯着他,老脸腾地红了。
他咳了一声,讪讪道:“我、我看看啊……这手艺真不错,真不错哈!”
说着把手里那把锄头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个汉子赶紧付了钱,吴老汉知道今日应该也问不出啥了,三人便拿上家什往回走。
吴老汉走在最后头,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走出一段路,他站住脚,回头又望了一眼。
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隐隐传来。
院墙根儿那一溜农具,还戳在那儿,像是等着人来取,又像是等着人再来。
“村长,咋了?”一个汉子问。
吴老汉收回目光,摆摆手:“没事。走吧。”
他转过身,脚步加快了些。
今儿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至少知道了那后生人在哪。人就在里头,在一片好大好大的地里。
嗯,一直在开荒,体力肯定不差。
能叫自家闺女看上,茶饭不思的,脸应该也不错。
行了,还挑啥呢!
再说,他今儿那些话也不假。
牛师傅手艺是好,价钱也公道,往后村里修个农具、补个锅,少不了要上门。
一回生两回熟,日子长了,总能碰上那后生露脸的时候。
他想着,脚步又加快了些。
老婆子和梅子还在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