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原豫州一路迁过来的陈家村人,不少听得直摇头,更是满脸的不解。
陈老四忍不住嘀咕:
“都是壳子,有啥好吃的?两三只就一两银子,搁咱老家,人得说疯了。”
旁边他媳妇汤氏直捅他胳膊肘,他也没停,还在那摇头。
黑蛋笑了:“听说这边人就认这个。越大的越贵,走亲访友拎上几只,那是体面。”
陈癞子在一旁接话:“疯啥疯?人家喜欢就行,喜欢咱塘里的蟹,咱就卖给他们,正好!”
不理解,但支持。
众人称奇,一边摇头,又笑着点头。
黑蛋接着又往下说:
“最后剩了五六条最小的,天也晚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就吆喝着便宜些,也都卖掉了。”
有人追问:“那你算算,要是早去,能多卖多少?”
黑蛋想了想:“至少多卖个三、五两是有的。
我们下晌才到,多少都被压了价。
那几个掌柜精得很,一看我们着急,嘴上就往下砍。”
他学着掌柜的腔调,眯起眼,慢悠悠来了一句:
“小兄弟唻,天都这么晚嘞,你这鱼不卖把我,还想卖给哪个哦?差不多就行了咯——”
众人又是一阵笑。
“所以,”黑蛋总结道:
“大鱼、蟹子、水蛇,这些在石桥集上都不愁卖。
之后再去,咱们最好一早就到。不过早上那边菜市就要收摊位费,一日十文钱。”
他说完了,站着没动,先往师父那边看了一眼。
徐青青笑着朝他点点头。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那上头没有得意,也没有怯场,只是平平实实的,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周围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里有人带头鼓起掌来。
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连成一片,混着笑声,在夜色里飘出老远。
黑蛋在掌声里坐回去,二狗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啥。
黑蛋笑了,摇摇头,没吭声。
有人喊了一嗓子:“黑蛋这娃,行啊!”
“可不是,我听着都跟自个儿去了趟石桥集一样。”
又有人接话:“能有八十八两八,真是不少了!”
再听到那八十八两八的钱数,大家只觉得眼前都冒着银子的光芒。
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下一茬上。
陈癞子搓着手,眼睛亮得很:“照这么说,咱还抓不抓?”
“抓啊!”
陈老四一拍大腿,“小塘里头的鱼和蟹都这么大,那大塘里头的,不得更大?”
“对对对!大塘里的鱼,怕是都成精了!”
“抓一波!抓一波!”
人群里七嘴八舌,越说越热乎,好像那大塘里的鱼已经上了岸,银子已经进了兜。
人群里喊起来,气氛一下子热了。
徐大河蹲在火堆边上,听了一会儿,抬头道:
“小塘再有几日就清完了。大塘……”
他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抓抓抓”的声音淹没了。
众人正要起哄,老族长的拐杖在地上墩了墩。
“咚、咚。”
人群渐渐静下来。
陈常福就坐在篝火边的方凳上,脸上的皱纹被火光映得深深的。
他没急着开口,目光缓缓扫过一圈,等那点子嗡嗡声彻底落了,才说话。
“都听我说几句。”
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稳稳地压住了场子。
“村里现在清小塘,是为了平整土地,好开垦耕作。
大塘留着,将来陈家洼那片地要种稻,得靠它们储水灌溉。”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些还带着热乎劲儿的脸上。
“再说,有鱼也不能一回全捕了。涸泽而渔,那是败家子干出来的事情!
咱们都是踏实过日子的庄稼人,要为子孙后代计。
那些大塘,眼下不能动。
等年根底下,备年货的时候,打上一网,就够用了。”
众人愣了愣,发热的头脑渐渐凉下来。
是啊,鱼塘里的鱼,只能算是外落。庄稼人,种地才是正经事。
陈常福又道:“还有,地权要分清楚。是谁地里的水塘,鱼获就归谁。
青娘那片地上的水塘,要怎么处置,都听她的。你们不能随意动。”
众人纷纷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
“不动不动。”
老族长几句话,就把道理掰扯得明白,把村里人点醒。
众人心里那点火苗熄了,那股热乎劲儿一散,脸上便显出几分蔫来。
陈常福瞅着大家那蔫头耷脑的模样,话锋一转:
“等这几日清完小塘,卖鱼获的银子,最后都会核算清楚,分给大家。
公中那份也不留,一样分。好给你们起房子添个砖瓦。”
众人眼睛又亮了亮。
“还有,”陈常福接着说,“分给各家的那些鱼虾,别一下子都吃了。
地主家老爷也没见天天大鱼大肉的。
自家心里头都有点成算,该晒干的晒干,该腌制的腌制。留着慢慢吃,才是踏实过日子。”
一番话,把众人说得直点头。腆出来的肚子都往回收了收。
陈常福摆摆手:“好了,让村长说吧。”
陈明青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明日活计照旧。
开地的继续开,清塘的继续清。
明日看还是晴天,黑土坪的地要浇水了,还有菜地也要顾好。
赶鸟的小子们也都打起精神来,别让那些雀儿把好好的苗给糟蹋了。”
点到的活计和带队的队长们都应承点头。
“再有,”他看向黑蛋他们几个,“卖鱼的事,明日赶两辆车去。”
黑蛋几个齐声应了。
“今日下晌捕的这些鱼获比上晌还多,鱼今晚就先挑拣好,明日一早趁着新鲜赶紧拉走,越早去越值钱。”
“人选嘛,今日这四人。再加两个——”
他想了想:“文元、文远,你们俩明日一起去。早些出发,早去早回。”
文远正蹲在边上,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亮:“行!”
文元也点点头,应下了。
“好了,就这些。”
篝火又噼啪响了一阵。
众人渐渐散了,三三两两回到帐篷竹棚。
有人还在念叨着银子的事,有人已经在商量明早带什么干粮。
有人低声议论着今日的鱼,明日的集市,还有老族长那番话。
“吃顿鱼就飘了,咱这眼皮子还是浅啊!”
有人自言自语,“族长说得对,家底还没那么厚,还是得算计着来。”
“可不是。不过分了鱼,打了牙祭,还能分银子,咋这么多好事!嘿嘿……”
“别嘿嘿了,赶紧睡觉,明日还得早起。”
夜风吹过,篝火渐渐暗下去,火星子往夜空里飘。
远处,陈家洼那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里有鱼,有大塘,有地,有来年的稻子,还有将来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