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土坪上,这几日,又热闹起来。
之前种下的种子,发芽了。
最先出芽的是地头种下的那片油菜。
那日清晨,有人去地里巡查,忽然蹲下身子,喊了一嗓子:“出了!出了!”
周围的人围过去,蹲成一圈,低头看。
土里冒出一点点嫩绿,极小,极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那是油菜的子叶,刚刚顶开土皮,露出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叶瓣。
叶瓣上还沾着细碎的土粒,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没过两日,点下的大片豆种也出芽了。
蚕豆的芽比油菜壮实得多。
土皮被顶开一道缝,里头拱出两片肥厚的子叶,绿得发亮。
那子叶厚厚的,肉肉的,像是里头攒足了劲儿,要往外冲。
杨老汉蹲在地头,看着那片刚出芽的蚕豆,咂了咂嘴。
“这豆子好,”他说,“苗不错,出得壮。”
旁边的人不住的点头,满脸都是笑容。
紧接着的,是在地边旮旯里的菘菜、塌菜和萝卜。
这些菜种在边角地方,不占正地,是妇人们最后见缝插针撒下去的。
可它们出得快。
没两日,子叶就顶出土来,两片对生,嫩绿嫩绿的,密密匝匝铺了一片。
陈大嫂蹲在她撒种的那块地边上,看着那些嫩芽,满脸喜悦。
“这些菜,过些日子就能吃了。”
她儿媳孙氏蹲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嫩芽,也说道:
“娘,这边的地,不比老家差,随便撒的种子,菜苗出的快,长得也壮。”
陈大嫂扭头看了她一眼:“是挺好,这边气温高,长得就快些。”
孙氏点点头,又低头看那些嫩芽。
苗出了,鸟雀也来了。
头一日,几只麻雀落在地头,啄了几口刚出的嫩芽。
郑老栓气得跺脚:“这该死的鸟!”
高父当天就带人扎了几个草人。
稻草扎成人的形状,绑在竹竿上,头上扣一顶破草帽。
草人立在地里,两只胳膊伸开,风一吹,破烂的袖子呼啦啦响。
头一日,鸟少了。
第二日,鸟又来了。
几只胆大的麻雀落在草人肩膀上,低头啄那破草帽的边。
高父又带人做了几个竹筒,筒里装着小石子,摇起来哗啦啦响。
村民们又找了几个破锣破盆,敲起来震天响。
半大小子们领了差事,一人守一片地,手里拿着竹筒或破锣,眼睛盯着天边。
一有鸟雀落下来,就摇筒敲锣,扯着嗓子喊:“嘘——嘘——”
哨声,锣声,喊声,此起彼伏,在黑土坪上响成一片。
陈大嫂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蹦来跳去的半大小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些小子,”她说,“比鸟还能闹。”
旁边的人笑了。
可鸟确实少了。
朱颜坡那边,文瑜这几日忙得很。
每日登记完考勤,她便捧着那本配套的种植手册,钻进暖棚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棚里的女工们干着活,她便蹲在垄边,把手册摊在膝上,一行一行地看。
看完了,又抬头看看垄上的苗,比对着什么。
汤氏有一回问她:“文瑜,你看啥呢?”
文瑜抬起头,想了想,说:“看理论。”
“理论?”汤氏听不懂。
文瑜也不知道母亲教的这个词要怎么解释,便说:
“理论联系实践。就是书上写的,跟地里长的,对不对得上。”
汤氏点点头,后面那句她听懂了。
从朱颜坡往下望,陈家洼的翻地,已经推进了小半个月。
这片地太大了。
从青石岭南坡脚下开始,一直往南,往东,往西,一望望不到头。
原先被芦苇和荒草遮着,看不出什么。
如今烧净了,整片土地裸露出来,众人才发现——这地,真平整。
不是那种平平整整的平,是缓缓倾斜的平。
北边高,南边低,从青石岭脚下慢慢往南岸滑下去,坡度缓得几乎感觉不出来。
可站在高处往南望,能看见整个地块微微倾斜,像一张铺开的巨大黑绒毡布,边缘浸入江水。
徐大河站在北边地头上,眯眼望了一会儿各队的进度,到时辰了,他得去安排牲口轮换。
村里的牲口几乎全在这儿了。
黄牛,骡子,驮马,驴,几十头,拉着新式犁具,一趟一趟地走。
犁头切入土里,翻起黑油油的泥土,草木灰被压进土里,又翻上来,混成一片沉沉的乌色。
扶犁的汉子两人一组,跟在牲口后头,一趟一趟走,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没人停下。
陈明青也在。
他蹲在地头,手里攥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徐青青从朱颜坡上下来时,他抬起头。
“青娘,”他站起来,招呼了一声,“正好有事跟你商量。”
徐青青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陈明青拿草棍指了指地里:
“按现在的进度,村里的口分田和公中那一千亩,还得个七八日才能翻完一遍。你那边的地——”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怎么开口。
“要不先把靠北边那片翻上一遍?赶紧种点越冬的豆子,开春还能收一茬。”
徐青青听着,心里明白陈明青这是真心替她打算。
她笑了笑,还是摇了摇头。
“我那地,先不急。”
陈明青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徐青青解释道:
“农时不能耽误。
村里现在牲口、犁具、壮劳力都在忙,先紧着村里的地多翻两遍,翻透了,好把豆子种下去。
村里人还等着明年春夏两季的嚼用。
我那地怕是来不及了,今年先不种豆。”
“不种豆?”陈明青更糊涂了,“那种啥?”
“种草。”
“种草?”
陈明青没反应过来,手里的草棍停在半空。
草不是烧荒都烧了吗?怎么还要种?
徐青青看他有点儿懵,便浅浅解释了几句:
“这片地荒了这么多年,地力是有的,可要种好东西,还得再养一养。
我的那片地这季收成就不要了,晚点翻也没事,翻一遍就够。
种一季草,早点儿晚点儿都成,等来年开春长出来,不用割也不用烧,直接翻进土里,再种稻,地就肥了。”
陈明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是庄稼人,养地的道理他懂。
沤肥、轮作、歇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下来的。可种草来养地,他还头一回听说。
话到嘴边,想想他爹之前的叮嘱,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徐青青也没再多说。
有些事,说多了人家不一定信,不如做出来让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