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周围散落而坐村民们,支着耳朵听到这里,记工筹的事,在各自心头转了几个来回,越琢磨越觉着踏实。

有耳朵尖的,也有嘴快的,将方才几位主事人那番议论,低声传给外围的人听。

“……青壮下地翻土,一日记两个工筹!家里能出牲口的也算两个!”

“咱们在营里生火做饭,照看老人娃娃,徐先生说了,也记一个!说不是施舍,是咱们的活计一样要紧!”

“嘿,这法子好!跟咱们逃荒时一样,机灵跑得快的做前哨,高壮有力气的挡前头,细心有手艺的管后头,最后都为了大家一路能活命,能过好。”

四下里响起低低的应和声。

这一路千难万险,不正是靠着这般分工协作、齐心合力才闯过来的么?

如今不过是把那份生死里磨出来的默契,明明白白落在了开荒立村的章程上。

没人觉得不妥,反倒从这熟稔的章法里,生出一股安心。听徐先生和村长、族老的安排,总不会错。

青壮汉子们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自豪,下地翻土是力气活,记两个工筹,理当如此。

家里有牲口的,眼底也亮了,牲口出工不仅算工筹,村里还有人统一喂养照料,既省心又体面。

妇人们手里活计不停,低声交谈间眉眼舒展。老人们搓着草绳,嘴角也含了笑意,只要不躲懒,每日也有一个工筹记着。这份认可,可不能被辜负。

总之,没人反对。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

记工筹的事就此落定。

这时,徐青青那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还有一桩事。咱们陈家湾如今有了大名,可里头的西丘、北丘、谷地、洼地……还这么胡乱叫着,也不像样。

不如大家集思广益,给这些地方都起上名字?往后说起,也方便些。”

给自家的山丘河湾起名字?

这提议新鲜,立刻引起了众人的兴趣。这感觉,比起单单分得一块地,更多了几分“当家做主”的实在感。

人群里立刻起了嗡嗡的议论声,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陈明青见状,笑着抬了抬手,虚虚一压:

“大家别吵吵,听我说!这样,各家都可以想名字,写在纸条上。不会写的,找识字的帮个忙。

三日后,统一交到族老那儿。到时候,咱们把大伙儿提的名字都亮出来,一起评一评,选一选!选中的名字……”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无数双骤然亮起的眼睛,才提高声量,“公中奖励五斤粮食!”

“五斤粮!”

人群霎时沸腾了。起个名字竟有这般实在的好处!原本只是凑趣的事,立刻变得炙手可热。场面一时热闹得如同开了锅。

“西边那坡,一整日都晒着日头,叫‘朝阳坡’!敞亮!”一个汉子抢先嚷道。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依我看,北边那座,石头缝里都透着青气,叫‘青石岭’才般配!”

“要我说,咱们脚下这刚烧出来的地,黑油油的,叫‘黑土坪’最实在!”

“谷地两侧弯弯绕绕的,像条长虫,叫‘盘龙谷’咋样?气派!”

“盘什么龙,咱们庄稼人,实在点!那洼地适合种水稻,叫‘聚水洼’!”

七嘴八舌,什么稀奇古怪的名儿都冒了出来。

火光跃动间,映着一张张激动发红的脸膛。

这篝火旁的会虽散了,可篝火周围的人群却久久不散,反而聚得更紧。

三三两两扎成一堆,低声争论、商量、畅想,仿佛给土地命名是眼下顶顶要紧的一桩大事。

陈癞子一家回到帐篷中自家那块地方,就着帐篷顶上挂着的一盏小油灯晕黄的光。

癞子盘腿坐在地上,把那顶破毡帽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扣回头上,眉头拧着,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起名?这我在行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你们瞧烧荒时那烟,顺着西边坡丘往上滚,直冲上天!叫‘烟墩坡’!多威风!”

他媳妇林杏娘正就着灯光投湿布巾,给牛娃擦脸擦手脚准备睡觉。

老吴氏在一旁整理着自己和孙子的铺盖,闻言头也不抬,飞过来一个眼刀:

“威风个啥!烟熏火燎的,听着就呛人。要我说,这地烧完了,肥得流油,将来长出庄稼金灿灿的,挨着这地的西丘,叫‘金坡’!多吉利!”

牛娃被娘亲揽在怀里,小脸刚擦过,湿漉漉地仰起来,看看爹,又瞅瞅奶奶,奶声奶气地跟着学:“金坡!爹,金坡!”

癞子嘿嘿一笑,伸过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臭小子,你知道金是啥意思不?”

说着又转向老吴氏,嬉皮笑脸道:“娘,照您这说法,干脆叫‘金山’得了!那也太贪心了吧!”

牛娃一听“金山”,眼睛瞪得溜圆,小手抓住爹爹的袖子,急急地问:

“真的?爹,能种金子的山吗?”

帐篷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一家人围在这晕黄的光圈里,为着一个名字,你一言我一语,将那夜的寒凉都驱散了几分。

帐篷区一处角落,徐青青家用几块厚实蓝布和草帘,隔出了一方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油灯放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光线暖融融地铺开。

文瑜趴在铺着干草和旧褥的地铺上,双手托腮,盯着跳动的灯焰,小大人似的沉吟:

“娘,你说,那片洼地一眼望不到边,那么大,那么平,古书里管这样的大湖叫‘泽’。咱们叫它‘大泽’,好不好?听着就有气魄。”

文瀚坐在草垫上,面前摊着纸,手里攥着半截炭笔。听到妹妹的话,他摇了摇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

“大泽……太雅,像是书上写的。咱们庄稼人叫着拗口,也不亲近。

我看,那地将来必定要引水灌溉,种上稻子。秋风一起,稻浪翻金,香气能飘出老远。叫‘稻香湾’多实在,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有盼头。”

正说着,文山从外边议论的人群里回来,撩开布帘钻进,闻言笑道:

“三弟想得远,稻香都闻见了。要我说,咱们实在些。

北边那丘陵,别的没有,就是青石头多,往后盖房、垒墙、铺路,全得指望它。干脆就叫‘石料岭’,直白,好记,谁听了都知道那是出石头的地方。”

文瀚听了,眉头微蹙,手里的炭笔都停了下来,头摇得比先前更坚决了些。

文瑜更是干脆,小脸一扬,直言道:“大哥!你起的这名字,听着硬邦邦、冷冰冰的,还不如原来就叫‘北丘’呢!”

徐青青坐在一旁,手里握着一册《经济作物种植手册》,正低头看着。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嘴角正微微翘着。她并未插话,只安静听着儿女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

这些话语里,早已没有了逃荒路上的惶惑与沉重,只有对脚下这片新土地最朴素、最热切的打量与期待。

她和她的家人,所有漂泊至此的陈家湾人,正在这片全新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夜渐渐深了。

营地中央的篝火已熄作一堆暗红的余烬,只余巡夜人手中的灯笼偶尔划过黑暗。

然而各处帐篷里、竹棚下,那些压低的议论、轻声的争执、偶尔迸出的笑声,却持续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被认真思索、说出口的名字,无论雅俗,都像是一粒承载着期盼的种子,被投进这片新垦的泥土中。

它们将在往后的秋风春雨、寒来暑往里,与破土的禾苗一同生长,最终融进子孙后代的血脉记忆里,成为他们脱口而出的——故乡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