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福握着拐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种了一辈子地,当过村长,如今是族长,见过不少人,经过不少事。
可此刻图上这些线条与字眼,有些他还能模模糊糊摸到点边,有些则全然超出了他这一辈子的见识。
但“运河”、“码头”、“商铺”这些词本身所代表的流通、财富与兴盛,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他这颗为族人寻觅生路而焦虑已久的心上。
他那双苍老的眼睛紧紧盯在图纸上,又移到徐青青沉静而笃定的侧脸。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在心底翻涌,这图上朱砂所画的,这些标记所代表的,是一片能生出气象,聚起繁华的根基。
陈明青则整个人都怔住了。
灯光映着他有些苍白的脸,显得眼下泛着的青黑更深。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陌生的标记,耳中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眼。
他忍不住想——他和青娘……那日看的,真是同一块地吗?
脑海里闪过的,是那日同去看地,自己只站在坡上望着那片荒芜的芦苇荡,便心灰意冷。
而青娘却走下洼地,捻土探水,勘察江岸,看到了他根本无从想象的脉络。
巨大的荒谬感与某种隐约的激动交织在一起,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陈常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沉沉一转,才缓缓吐了出来。
“青娘……这些,你有多大把握?”
“七成。”
徐青青坦诚道,“许多事情需实地验证,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投入亦巨。但一旦做成,便是惠及子孙百代的基业。”
陈常福听完,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仍怔愣着的儿子,没有理会,直接转向徐青青,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青娘,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村里如何?”
徐青青迎上老人的目光,没有半分闪避:“除了县里按人头划给咱们的田地,明日我会向李大人争取,把‘鬼哭湾’余下所有的荒地,全都买下来。”
陈明青猛地回过神,倒抽一口凉气:“全买下来?那得多少银子?况且那些地……”
“地价我问过了,”
徐青青平静地接过话头,“县衙户房还需核算,但此地既为荒滩凶地,价钱高不到哪儿去。”
她看向陈常福,语气郑重:
“这地,我另有安排,我想自己买下一部分,也希望村里公中能跟着一起买下一部分。地契分开,但开发经营,可一体规划。”
只是地多,总价便不是小数。二伯,您看如何?公中可愿意随我一起买?”
陈常福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盘算。
良久,陈常福睁开眼,目光清明:“这事,我就能做主定下。青娘,你放手去做。”
他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公中存银的大头,都是早先从水匪窝里起出来的,路上分发过几回,如今还有三千多两,本就是预备落户安家时支用。
你明日需用多少,直接调用便是。明早我就跟常寿他们交代清楚,让他们备好。”
徐青青心中一暖,却还是冷静道:
“二伯,公中银钱虽看着不少,但买地也不能全花了。
将来安置下来,用钱的地方还多着,买粮种,添农具,备过冬的粮食,要预备明年春耕的投入……等立稳脚跟,还要修祠堂、立村塾。”
她看向陈常福,语气沉稳,“族长放心,我心里有数,会仔细掂量着办。”
陈常福缓缓点头,“青娘,你办事,我放心。”
他看了一眼儿子,一旁一直只听着、不作声的徐大河,又看回徐青青,
“这事儿,眼下就咱们四人知晓。地买下来,也先别声张。等落了户,安顿下来,再一步步看。该用人的时候,村里这些劳力,你随时调配。”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陈明青,带着沉沉的嘱托和警示。
陈明青激灵一下,回过神来,迎着父亲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爹,青娘,我晓得轻重。今晚这屋里的话,出了这门,谁也不会说。”
陈常福这才微微颔首。
陈明青又看向徐青青,此时心里感激、惭愧与尚未褪尽的震撼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青娘……这事,村里,真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我们怕是……”
徐青青转回头,看着这位一路带领全村,尽心竭力的村长,轻轻摇了摇头:
“村长言重了。都是为了村里,为了大家能有一条活路,一个将来。”
陈明青苦笑一声,抬手搓了把脸,指缝间透出的声音闷闷的:
“我这几日……确是昏了头,迷了眼。光盯着小处,却忘了咱们千辛万苦走到这儿,最要紧的是什么……”
“明日,”陈明青深吸一口气,放下手,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明日,咱们一道去县衙,把落户的事,把这地的事,一桩一件,都定下来。”
“好。”
徐大河这时才沉沉开口,“小妹,明日我也去。我在衙门外等着,若有需要,也有个照应。”
徐青青颔首,将桌上的图纸仔细卷起,重新用油纸裹好。
走出屋子时,夜色已深浓如墨。
院里早已安静下来,各屋窗纸透出的灯火大多已熄灭。
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而清寒的秋夜里。
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
陈明青已起了身,将村里所有户籍路引文书又仔细清点一遍,用蓝布包袱妥帖裹好。
窗外传来店家刘老汉洒扫院子的声响,唰,唰,一下又一下。
徐青青也收拾停当。
她今日换了身齐整的青布衣裙,临出门前,自空间中取出一沓银票,这些还是当初从水匪头目那里得来的,厚厚一叠,仔细收入随身包袱里,今日这些,应当足够了。
出了房门,院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湿漉漉地沾在衣角上。
车店灶房已生了火,青烟从屋顶的瓦隙间袅袅升起,混着柴火与米粥的气息。
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上发出闷响,见徐青青出来,都纷纷打着招呼。
徐青青一一应过,便看见一辆骡车等在院门处。
徐大河带着文山坐在车辕上,陈明青坐在后面车厢里。
见徐青青出来,徐大河忙招呼小妹上车。”
徐青青上车坐定。
骡车缓缓驶出大门,车轮碾过巷口的青石板,辘辘声在晨雾中传得悠远。
街市上已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棚摆案,蒸笼掀开,白汽腾腾的,是包子馒头刚出笼的香气。
陈明青抱着那包文书,坐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车厢一角摞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匣子、包裹,并两只封口的小坛。
见徐青青目光扫过,陈明青低声解释道:
“是备给李大人的礼,还有钱司吏和赵武、王陆两位衙役的份。这几日劳他们跟着奔走,总不好空着手去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