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声音平稳而清晰:
“大家别着急。现下我就把这两日勘查的情形,连同县衙那边的意思,一五一十都说与大家听。不过——”
她略顿,语气沉了几分:“今日这屋里的话,暂时还不能往外传。便是回去,跟自家人也先不要说起。
这事关乎咱们全村五百多口人能不能落下脚、扎下根。人多口杂,总得等一切稳妥了才好。”
“那是自然!”
“青婶子放心!”
“谁敢乱说,我第一个不饶他!”
众人纷纷应声,神色都郑重起来。
徐青青走到白漆板前,指尖点向那幅初稿地形图:
“县尊李大人为咱们指了两块荒地,地方都够大,足够安置下咱们全村人。
一块在县境东北角,离县城约十里,是片临江的洼地。
一块在最西边,离县城五十里,村长这几日去看的,就是西边那片叫‘野猪岭’的丘陵地。”
“丘陵地?那土能长庄稼吗?”
“是啊,名叫野猪岭……怕不是野兽也多?”
底下响起几声低语。
徐青青容大家议论了几句,才继续开口:
“县里那些好地,早都有主了。说句实在话,无论咱们走到哪儿,能留给流民的,多半只有没人要的荒地了。”
她稍作停顿,语气转为平实:“不过我问过了,江阳县对流民落户垦荒有些优待。头一年,粮税和所有杂税全免,第二、三年也只收一半。”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静。众人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
是啊,他们是流民。
这一路走来,扬州府水土丰饶,好田好地是什么光景,人人都看得明白。
他们想在这里寻个落脚处,能有片荒地容身,已属不易。
族老陈常寿捋了捋胡子,点头道:“这免税减税的章程,倒是实在。垦荒头几年最难,能让大家缓口气,比什么都强。”
徐青青接着往下说:“先说说我与文山,这几日看的这块临江荒地。离县城十里地,一路平坦,赶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逐一指点:
“地块极大,西边、北边都是连绵的缓坡丘陵,中间是开阔的洼地……
江道在这一段变得宽阔,中间有片狭长沙洲,江水至此分流也舒缓下来。而且北岸的地势比南岸高不少,县衙那里我也打听过,几十年间,沿江村落水患极少。”
她最后用指尖在地图上圈出一个范围,“从东到西足有五里,从南到北约有四里。莫说咱们一个陈家村,便是安置下四个陈家村,都绰绰有余。”
文山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怔。
这地……被娘这么一说,怎么听着还挺不错?
屋里不少人脸上也透出些希冀,甚至有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徐青青话锋一转,“这片地荒芜多年,也有些缘由。它名声……不太好。”
陈常寿眉头一皱:“青娘,地只论肥瘠,咋还论名声?”
“三伯说得在理!”后面附和,“地么,就是种粮食的。只要能长庄稼、能填饱肚子,管它名声如何?”
“对对!”
徐青青看着众人,缓缓道:
“这片临江地,本地人都叫它‘鬼哭湾’。据说前朝在那里打过仗,死了不少人,之后便一直荒废。大家都嫌它死过人,所以就剩下了。”
她顿了顿,“至于什么哭不哭的——我和文山在那儿住了两晚,夜里就是风吹芦苇荡,声音大了些。”
屋里气氛微妙地静了静。不少人脸上露出忌讳之色。
还是陈常寿先开口,声音苍老沙哑:“死人?哪里不死人?这一路走来,饿死的、病死的、盗匪杀的、叫大水冲了的……咱们见的死人还少吗?
咋,死过人就不能种粮食了?活人还得给死人挪地儿?”
他哼了一声,“再说,前朝的事儿,这么多年,早化成灰了。想想咱们老家田地旱成那样……这本地人,真是捧着聚宝盆还嫌上头落灰。”
徐青青心中微动。这位三伯,话虽直朴,看事倒直透本质。
她不再纠缠此事,转回正题:
“落户安家,这几日我主要看了两处,一是有无地方起屋安居,二是有无足够的地可耕种,地力如何。”
众人连忙收神,目光都聚了过来。
徐青青指向地图西侧:“先说盖房。西边这座丘陵的坡顶、东坡及西坡下的平整处,北边丘陵的南坡和坡脚,都可用。
咱们现在村里有八十户,往宽里算些,按全村一百户,每户占一亩宅基地,也尽够用了。”
文山在一旁点头:“是,那地方盖房子宽敞,没问题。”
“再说耕地。”
徐青青手指移向另一处,“西坡外围下的平整荒地,大约能有一千亩。这些都是正常的荒地,种上一两年养养地力,就和咱们沿途见的那些好田没两样。”
她指尖又移向地图中央,“中间这片洼地,就算去掉东边、南边的泥滩,至少也有三千亩。”
“三千亩?!”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么多地……咱们种得过来吗?”
徐青青道:“说是洼地,其实十分平整。只是多年荒着,被水泡着,表层板结。但底下——”她取出几个油纸包,分别递给前排几位族老,“这是我从洼地不同深处取的土样。几位叔伯先看看。”
陈常福小心打开油纸。里头是深褐色的土,捏在手里,细润微潮。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捻开,搓了搓。
旁边陈常寿、陈常德也各自打开油纸包细看。
几个老人交换眼色,眼里都有了喜色。
“这土……可以。”
陈常福沉声道,“颜色正,有潮气,捻着细润。若是洼地里都是这种土,深翻几遍,让地透透气,再养上一两年,种出粮食不成问题。”
土样在众人手里传看。村里多是庄稼老手,看了都点头。
老族长陈常福抬头问:“青娘,这地价多少?能给咱们划多少?”
徐青青道:“本地人对这地忌讳,压根没认真勘察过,只觉得难种出粮食。
带我看地的户房司吏说了,按照流民落户人头,每人可分一亩永业田,再分三亩口分田荒地。算下来,全村能分约两千亩。”
“两千亩……”
陈常德盘算着,“只要地力能有平地的七成,一家人靠它吃饱饭,没问题。”
屋里气氛活络起来。
族老们开始讨论怎么垦荒,先种什么养地。
徐青青有些意外,这事情走向,可比她预想的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