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陈明青先安排了郑小川、陈癞子、黑蛋几人,分头去城中茶楼、酒肆、码头与市集打探消息,尤其留心落户安置,地价田亩,官府对流民的态度等事。
他自己则带着儿子陈文元,怀着一丝渺茫的指望,往府衙而去。
府衙坐落于城北,高墙青灰,门庭开阔,气象肃穆。一对石狮踞守门前,经年风雨磨去了棱角,却更透着沉沉的威仪。
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扬州府”匾额,字体凝重,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四扇朱红大门终日紧闭,只留一侧偏门供人出入。
陈明青在偏门外等了许久,赔尽笑脸,又悄悄塞了比在天长县更厚的一串铜钱。
半晌,才有个穿着半旧皂衣,面色油滑的闲散衙役慢悠悠踱过来。
那人双手拢在袖中,眼皮懒懒一抬,将父子二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陈明青连忙上前半步,脸上堆着笑,借着拱手的动作,将一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进对方袖中。
那衙役手腕微微一沉,指头在内里轻轻一捻,神色便松动了几分。
“落户?安置?”
衙役捏了捏袖中刚入手的银子,嗤笑一声,话音里带着久处繁华之地的倨傲:
“老哥,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扬州府!天下数一数二的去处!这里哪一寸土不是金贵无比?
莫说你们这好几百号人,就是十个八个精壮汉子想寻个正经落脚处,那都得挤破头!各村各镇,丁口田亩那都是上了黄册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早满了!”
他见陈明青脸色发白,似乎“好心”地压低声音提醒:
“我看你们走到这儿也不易。听我一句劝,既到了江南,不如……再往南走走,过大江去,那边或许还有些边角旮旯能容人。
不过话说在前头,就算过了江,你们这么多人,到哪儿都得被拆散分插,想整村整族地待在一块儿?难喽!”
话未说完,衙内传来呼喝,是点名安排今日巡街的吩咐。
这衙役忙应了一声,拍拍陈明青肩膀,转身小跑进去。
他袖里揣着那半两银子,心里正盘算着晚上去哪个相熟的小馆子喝两盅,全然没留意上头小吏最后那句,“近日留意是否有大队北来流民入城,见之需及时上报”的交待。
陈明青父子立在府衙高墙外巨大的阴影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最后一点侥幸,也被这番不留情面的“提点”碾得粉碎。
他茫然地领着儿子往回走。
来时还存着几分窥看府城繁华的心思,此刻却只觉得那满街锦绣,宝马香车,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与他们这些衣衫半旧、满面风尘的外来者,毫无干系。
同一时刻,城东主街。
徐青青独自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气派非常的铺面,对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货物并无太多停留。她在寻找一个特定的招牌。
扬州城无愧“淮左名都”之称,其富庶繁华,远超他们一路所见的任何州府。
长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楼阁一家比一家气派。其间,百货堆积、商贾云集、列肆如林、喧嚣鼎沸。
穿城而过的江淮运河虽不算极宽,但舟船往来如梭,帆樯林立,货运络绎不绝,将南北财货于此汇聚流通,滋养得整座城池财帛丰盈,生机蓬勃。
终于,她在主街最为显眼的地段,看见了那座三层楼阁。黑漆招牌上,“大丰商行”四个鎏金大字在秋阳下熠熠生辉。
徐青青整了整衣衫,走进商行。
店内敞亮,伙计衣着体面,正接待着各路客商。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取出那枚刻着“大丰”字样的檀木牌,平静道:“劳烦,请掌柜一见。”
伙计验看木牌,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躬身道:“贵客稍候。”
不多时,一位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人自后堂快步而出,拱手道:
“在下姓周,忝为此间掌柜。贵人光临,有失远迎。”态度客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又一个周掌柜。
徐青青心中微动,面上不显,还礼道:“周掌柜。我想问问,近日可有关乎我的信件或消息?”
周掌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侧身示意:“贵人请内堂叙话。”
内堂清静,陈设雅致。
周掌柜亲自奉上茶,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函,双手递上:“确有信件在此,前日方到。”
徐青青接过,挑开火漆。
信是甲三所写,信中先报了永城、芒砀山“诸事顺遂,众望所归”,又提及徐大山一切安好,让她宽心。
关键在信末:“……落户之事,若有不协,可持附上名帖,径往扬州府东南江阳县,寻县令李晏(字文安)。彼乃申师(讳元培)高足,见帖当知。”
信封内另附一纸素笺名帖,上书“岳麓申元培”五字,名下端正地钤着一方朱文小印。
申元培……徐青青默念。
这想必是萧世子尽了心,不知从何处,竟请动了这位江阳县令的师长相助。这条人脉,终是在紧要关头显出了分量。
一直悬着的心,至此总算稍稍落定。
“多谢周掌柜。” 她将信件与名帖仔细收好,神色舒缓。
“贵人客气。”周掌柜拱手道,“东家早有交代,凡持此信物者,商行必竭力相助。不知眼下可需安排车马,向导,或是银钱周转?”
“暂不必烦劳,已有眉目了。”徐青青婉谢,“日后若有所需,再来叨扰。”
辞别周掌柜后,徐青青并未急着回去。
她缓步走在街市间,将粮价、布价、盐价,并日常杂货价格细细问过。
眼下正值新稻丰收,既有新米上市,去年的陈米价钱自然是格外实惠。
她心中略一盘算,觉得这正是采买过冬储粮的好时机,打算回去后便与村长商议一下。
待她在街市转过一圈,回到城西客栈时,日头已经偏西,正是下晌光景。
陈明青与族长、几位族老正聚在一间房里,个个眉头紧锁,唉声叹气。
陈明青已将府衙碰壁的情形细细说过一遍,屋内气氛沉得压人。
“走了这么远……难道真要散了不成?”族老陈常寿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惶然。
这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每个人心头。
阖族同心,颠沛千里,若终不免离散,这一路的苦,又算什么?
正当愁云笼罩之际,徐青青推门进来。
这时,外出打探消息的几人也陆续回来了。
郑小川先开口:“城里城外都问了一圈,和之前打听的差不离。扬州、江都、海陵这些好地方,地是肥,可也贵得要命,没点根基钱财,根本插不进脚。
官府对流民……唉,谈不上坏,就是压根不怎么理会,全凭下面胥吏打发。”
黑蛋补充道:“我还特地去码头,问了南来北往的船工客商,都说江那边情形也复杂,好些地方地头蛇凶,生人去了容易受欺。”
陈癞子咂了咂嘴,语气复杂:
“这扬州城……真是富得流油!你们是没瞧见,街边那讨饭的破碗里,铜钱都堆得冒尖!
捡人家扔的半个白面馒头啃,那脸色,瞧着比我这逃荒的还红润些!咱们这一路好歹没饿死,跟这儿一比,真是……”
他没说完,但话里那份巨大的落差,让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陈明青也叹道:“这客栈瞧着普通,住一晚就要几两银子!搁在从前,够咱一家老小吃用一年了!”
徐青青静静听完各人带回的消息,目光掠过众人脸上的愁苦,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今日出去,另寻了一条门路。”
屋内众人目光瞬间聚到她身上。
“咱们明日一早动身,不必在扬州城耽搁了。”
她展开舆图,指尖稳稳点在扬州府东南,“去这里——江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