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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汉正忙得脚打后脑勺,见来了帮手,也不客气,立刻指派开来:

“你,去给那几头骡子添水!”

“你俩,把这边草料摊开些,别让它们抢!”

“小子,看着点那匹枣红马,它脾气躁……”

一时间,“杨老哥”、“杨老爹”的称呼此起彼伏,再夹杂着几十头牲口满足的咀嚼声、响鼻声,

竟让这周遭,成了整个船场里最热闹的地方。

很快,于老汉那边传来消息,两艘大船状况良好,有些小毛病正在加紧修补,不影响夜航。

陈明青这边已经开始按于老汉的要求挑选临时船员。

要求是水性好、胆子大、手脚灵便,若有过摇桨撑船经验更佳。

村里水性不错的二十来个汉子被点出列。

令人意外的是,陈老四的媳妇,一个平日温婉少言的妇人,此刻却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

“村长,我娘家也是跑船的,船不大,但船上的事我熟,算我一个。”

紧接着,族老陈常德家的二儿媳也往前一步:

“我在娘家时也跟着父兄行过船,摇橹看帆都使得。”

徐青青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陈家村人,平日里都是些本分庄稼汉子,寻常村妇,不曾想内里竟也藏着这等不易显露的本事。

想来也是,若非这走投无路的逃荒路途,将这些压箱底儿的能耐都逼了出来,平日里春耕秋收,安稳度日,谁又能瞧见这些?实不能小瞧了古人的本事!

她点头:“好,都算上。上船后,一切听于老哥夫妇指挥。”

被选中的船员迅速登船,在于老汉夫妇的指点下,熟悉船上的各种绳缆、桅杆、舵桨等,分配值守位置。

余下的人则开始有序搬运物资上船。

先是各家整理出来的粮食口袋,然后是公中物资,再到各家的紧要细软,被一双双手接过,踩着那窄窄的踏板,流水般送进那艘平底大船的船舱。

人多心齐,进展飞快。

眼看着货舱将满,甲板上也也预留了坐人的空地,陈明青扬手喊了停。

“按小队排好,从前到后,挨个上船!看好孩子,莫挤,莫慌!”他站在跳板旁低声指挥。

村民们也不言语,互相搀扶一把,抱起年幼懵懂的孩子,只背着随身小包裹,一个接一个,沉默而迅速地踏过跳板,登上货船。

陈家村六支小队,再加上先行上船的船员,这艘货船足足塞下了近三百口人。

船舱里物资堆叠齐整,甲板上人挨人坐满,虽挤得挪不开身,却无半点杂乱推搡。

于老汉最后下船,眯眼看了看大船的吃水线,走到陈明青与徐青青身边,低声商议了几句。

须臾,又牵上去了八匹健壮温顺的骡马,拴牢在货舱预留的角落,专留了两人在旁看顾。

至此,货船已接近最大满载。

“差不多了。” 于老汉抹了把汗,“再多,船行得慢,也不稳当。

陈明青与徐大河最后扫视一遍,确认该上船的都已就位,便随着于老汉登上了货船。

“解缆!撑开!”

于老汉站到舵位,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粗重的缆绳被解开,船篙将沉重的船身缓缓推离岸边。

货船沿着隐蔽的水湾,悄然滑出,如同巨鱼入水,无声无息地驶入淮水宽阔的河道中。

船尾处还拖着两条空着的小舢板,随波晃动。

夜色浓稠,星河寥落。

淮水在月色下自西向东缓缓流淌,水浪声声。

于老汉稳握舵杆,稍稍调整着航向,让船头略偏向西面,借着水流之势。

待船身完全驶入主河道,离开岸边一段距离后,他猛地提气,浑厚的声音穿透夜风:

“升帆——!”

命令被迅速传递至主桅下。

陈老四、王大成,还有那个自荐的流民汉子李大,早已准备就绪。

在于婶的指点下,三人合力,拉动绳索,那面厚重的褐色船帆“哗啦啦”顺着桅杆缓缓升起,在夜风中逐渐鼓胀起来,却并未升到顶,只展开了约莫七成。

“固定!” 于婶喝道。

绳索被熟练地缠绕在系缆桩上,绷紧。

风帆吃足了力,推动着本就顺流的船身,速度明显加快。

大船破开水波,发出持续而有力的“哗哗”声,行得越发平稳。

于老汉稳稳把着舵,目光似能穿透前方的黑暗,分辨着水流的细微变化与远处的岸线轮廓。于婶则穿梭在甲板与桅杆之间,每一个指令都简短清晰。

货舱内,粮食口袋和行李堆叠如山,散发着令人心安的谷物香气。

甲板上,村民们肩挨着肩,膝碰着膝,头一回如此紧密地挨坐在一处。

无人随意起身,更少有人交谈,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河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孩子们被大人紧紧裹在怀里,一家人依偎着,身体随着船身波浪般舒缓的起伏轻轻晃动。

许多人平生头一次乘这样的大船行于江河之上,离岸的忐忑,混着偷渡的紧张,让每一张仰起的脸,在月色下都显得有些僵硬。

嘴唇紧抿着,只有眼睛,偶尔会飞快地瞟一眼对岸的方向,又迅速垂下。

船上始终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临时船员们各司其职,于老汉夫妻偶尔的简短交流,调整帆索的摩擦声,水流冲刷船体的声音……构成了夜航的全部声响。

月光洒在微微起伏的墨色江面上,碎裂成万千片跳跃的银鳞,不断被船头撞开,又在船尾悄然聚合。

时间在规律的水浪声与平稳摇晃中悄然滑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凝望前方的于老汉,紧绷的面皮稍松,低声对身边的陈明青道:

“看见黑影了,是南岸。准备降帆,要靠岸了。”

指令再次下达。

主帆被缓缓降下,船只速度渐缓。

借着朦胧的月光和逐渐清晰的岸边轮廓,可以看见前方南岸是一片地势较低的滩涂湿地,生长着茂密高大的芦苇丛。

于老汉小心操控着船舵,让船头对准芦苇丛中一处寻常位置,缓缓靠近。离得近了,才能隐约看出,那里芦苇较为稀疏,水面颜色也略有不同。

“就是这儿,旧私渡的水道。”

于老汉全神贯注,船身微微调整角度,小心地探入那片芦苇屏障。

船头挤开茂密的苇杆,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条隐蔽的、宽仅数丈的水道显露出来,两侧芦苇如墙,将船只紧紧包裹。

水道曲折幽深,货船缓慢而坚定地向内驶去。

船身渐渐停稳,轻微地晃动了几下,靠在了水道尽头一处简单修整过的土岸边。船舷与松软的泥土轻轻接触。

“下锚!牵缆!” 于老汉长舒一口气。

直到此刻,船上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嗡”地一声松弛下来。

三百人几乎不约而同地,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到了,真的到了南岸!虽然四下仍是一片荒野芦苇,但脚踩的,已是淮水之南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