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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在营地里传开。众人反应不一。

家里有牲口有车的,自然摩拳擦掌。没车却会赶车的,也开始在心里盘算。

陈癞子蹲在自家位置,听着旁人议论,心里头像有只猫爪在挠。

硬着头皮捱了两日工,他早就厌了在废墟里扒拉砖石,累死累活一日不过二十文。

若非每日清晨,儿子牛娃那双乌亮亮的眼睛总含着鼓励与期盼望着他,软软喊一声“爹”, 他怕是早就撂了挑子。

现在有了这赶车的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就坐着赶车,还能四处看看……

可……他家里没车。

他挠了挠头,厚着脸皮蹭到村长陈明青身边:

“村长,那个……咱家的情况您也知道,没牲口也没车。

您看,村里公中的骡车多……明儿要是出工,能不能让我去赶一辆?工钱……工钱我交三百文!我留一百就成!”

陈明青瞥他一眼。

陈癞子这些日子跟着队伍,虽说还有些滑头,但大事上没出过岔子,也给村里出过大力。

家里如今添了那对落难母子,人口也多了。

再说他也确实干不上体力活,在齐府上工,一旦偷懒耍滑,还不是给陈家村丢脸。

“车可以给你赶,”陈明青道:

“但丑话说在前头,牲口是咱全村的指望,你得仔细伺候,不能图快猛打。若是伤了牲口,或是路上出了岔子……”

“您放心!”陈癞子一拍胸脯,“我把骡子当祖宗供着!绝不让它掉一根毛!路上一准稳稳当当!”

另一边,赵小棠也咬着嘴唇,心里挣扎。

她家倒有辆驴车,还配了新车架。驴是不如骡马的力气,但拉些木料应当还行。

这工钱实在诱人,一趟一百文,一天哪怕只跑三趟……

可她去赶车,两个女儿怎么办?大的才十二岁,小的九岁,还有铁蛋,刚满六岁……

“娘,你去吧。”大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小声却坚定地说,“我能看好弟弟妹妹,也会做饭。”

二丫也仰起脸:“娘,我听话,我也能帮姐姐,还能看弟弟。”

铁蛋拉着她的衣角,不说话,只点头。

赵小棠眼圈一热,别过脸去,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是一片决然:

“好,娘去挣工钱!大丫,家里就交给你了。”

“哎!”大丫用力点头。

同队的陈桂花胡大嫂也走过来。

陈桂花嗓门敞亮:“小棠你放心去,孩子们我们搭把手看着。”

胡大嫂也在一旁冲着赵小棠点点头。

徐大妮也寻到母亲何春花跟前,轻声道:“娘,运料那活计,我也想试试。”

她身子将养了这些时日,虽还清瘦,却不再是最初那般形销骨立、瞧着吓人的模样。

新长的头发已能覆到耳后,被她用旧布条仔细抿齐了。

脸上那道疤仍在,可她此刻站得端正,目光坦然,已不再似从前那样,总想侧脸躲避。

“娘,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她看着母亲,眼神平静,“我想出来做些活计,家里也能多份进项。”

何春花望着女儿脸上坚定的神情,鼻尖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哽:

“大妮儿……你身子真吃得消?要不……让你弟铁柱回来,跟着你一起去?”

“娘,”徐大妮摇摇头,语气柔和却也坚决:

“铁柱在上工队干得好好的,工钱也稳,何必专门叫他回来。车队里那么多叔伯兄弟,都是一同来去,互相照应着,出不了岔子。”

主动要求出车的人家越发多了起来。只一个晚上,便又报名添了十几辆车马。

第二日,天光初亮,王大勇兄弟带队,领着浩浩荡荡二十几辆大车,在官道上排成一线,辘辘驶出。

车辕吱呀,蹄声嘚嘚,带起一路轻尘,颇有几分气势。

陈癞子可太喜欢这活儿了。

不用在废墟里弯腰憋气,就赶着车,在林场与镇子间跑跑,沿途还能看看风景,跟相熟的车把式扯几句闲篇。

工钱日结,饭食管够,草料不愁。

每日回来,老老实实交三百文或四百文给村长,自家还能落下一百文并一顿饭食。

他心里头那点活络心思又动了,等攒够了钱,说啥也得给自家添置一辆结实的骡车。

几日下来,赵晓棠,徐大妮,连同另外两个手脚利落的妇人,也渐渐在车队里站稳了脚跟。

起初王大勇还暗自担心,可见她们赶车稳当,交接清楚,不娇气也不多话,便也放下心来。

林场管事的见了,虽觉女车夫稀奇,倒也不曾刁难。

清点物料,发放饭食、草料、工筹,皆与旁人无异。

镇口料场那边更是只认车不认人,卸货结钱,爽快利落。

这运料的活计,几日做下来,竟真真是名副其实的丰厚稳当,无半点虚言。

最忙碌的,当数钱老六带领的木工队。

活计果然如预料般,源源不断地涌来,其中最多的便是门窗。

家里屋子还无门无窗,那是夜里睡觉也要睁上一只眼睛。

镇上原本也有木匠师傅的,可哪里架得住这几乎家家户户都急需?

新打的门框、修补的窗扇、换榫头的桌椅……

主家往往心急火燎,见了他们这工具齐整、行事沉稳的一队人,无不客气礼遇,好茶好饭地供着,只盼着能早日完工。

后面的单子很快便排成了长龙。

不得已,钱老六又从村里仔细挑了十个手稳心细、有些悟性的后生加入。

如此一来,木工队扩至三十余人,自天光微亮直做到暮色四合。

锯木的沙沙声、刨子的轻响、凿子敲入榫眼的笃笃声,在各处亟待修葺的院落里此起彼伏。

量尺、下料、粗刨、细作、组装……工序在忙碌中渐渐有了明晰的分工。

最吃功夫,讲究手艺的精细榫卯活计,自然非钱老六与钱大郎莫属。

而接单、议价、收定、结算这些与外头打交道的活计,则稳稳落在了陈文远肩上。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与各府管事、镇上商户打交道时,却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周全。

他话不多,却总能点到关键处,脸上常带着让人舒坦的诚恳笑意。

谈价时不卑不亢,结算时条理分明,账簿记得一清二楚。

往往三言两语,便能叫那些焦急等待的主顾,心甘情愿地允诺再多等上一日半日,心里还觉着这后生办事牢靠,值得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