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回到营地，担忧了一整日的家人便急急迎上去。
去齐府和王家上工的人，此时都是一脸的尘土和汗水，用家人递过的布巾胡乱抹着脸。虽疲态难掩，眉目间却带着一丝松快气。
沉甸甸的铜钱下工时当场结清，用粗布小心包了，贴身揣着。
钱老六带的木工队回来得稍晚些，工具包袱依旧裹得严实，只是多了些木屑沾在衣襟上。
他们按件计的工钱更高些，虽未全数结清，但主家预付的定钱握在手里，便是底气。
第一日上工顺利度过，众人暗自摸摸怀里的工钱，只盼着明日快些到来。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营地里便有了动静。
锅灶间冒着炊烟，准备上工的人们正抓紧吃着简单的早饭。
前往齐府、王宅的两支队伍已大致聚拢，百多号青壮正聚在营地前的空场上，队列整齐，透着勃勃生气。
钱老六的木工队也在边上清点工具，二十多人已经到齐，准备出发。
营地里，妇孺老人们也大多起了身。
只有贪睡的的娃娃，还赖在角落的铺位上酣睡。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营地外围值守的队员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那是预先约定的警讯。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官道那头，一队人影正不紧不慢地朝坡地走来。
约莫七八个人，为首一人，穿着青绢袍子，面皮白净，瞧着是个吏目。身后跟着的，俱是皂皮靴、铁尺在腰的衙门差役。
他们径直走到营地外围。
既不靠近，也不言语，只在不远处驻足，目光沉沉地扫视着空场上聚集的青壮人群，又掠过营地内其他正在走动的男丁身影。
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在清点牲口或货物。
陈明青正在与几位队长嘱咐出工的安全事项，见到这般阵仗，心头猛地一紧。
他朝着就在身前的大儿文元递了个短促的眼神，嘴唇微微地动了动。
陈文元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小跑着奔向营地一角。
这边，陈明青已快步迎出，走到那吏目面前约莫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深深作了一揖，语气恭敬：
“差爷一早光临，不知有何吩咐？小老儿是这陈家村的村长，陈明青。”
那吏目只是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目光依旧越过他，继续扫视着后方的人群。
这时，陈文元已捧着一个用厚油布仔细裹紧的长条布包，快步跑了回来，将布包稳稳递到父亲手中。
陈明青接过，利落地掀开油布，解开系扣，双手托着，恭恭敬敬地奉到那吏目面前。
“差爷请看，这是小民全村的路引与籍册。”
他声音平稳，托着文书的手却绷得有些紧。
那吏目眼皮半垂，伸出两根手指，随意地捻起那叠文书，漫不经心地翻了翻，甚至没细看几眼，便轻轻推了回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营地里那些正值壮年的男丁身上。
“路引无误。”吏目开口，声音平平，却打着衙门里特有的官腔：
“只是如今渡口重建，乃官府督办之急务，关系一镇生计。
尔等过境流民，青壮者众，闲散于此，理当效力。即刻点齐一百五十人，随本吏前往渡口上工，饭食也有安排。”
陈明青脸色一变，忙拱手道：“大人容禀，小民等已在他处应了工，立了契……”
“契？”那吏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渡口工程关乎官考，乃是头等要紧事。尔等私契，暂且让道。”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名差役同时冷哼一声，手按在腰间的铁尺上，齐刷刷向前踏出半步。皮靴踩在干土上的闷响，带着赤裸裸的威慑。
不远处，张员外家的营地也是一阵骚动。
两名差役已踱到那边，正背着手，目光扫过一张张慌乱的脸，似在默数人头。
管家急的脸色发青，得了东家眼色，急慌慌从怀里摸出个鼓囊囊的粗布钱袋，攥在手心，小跑着凑过来。
他脸上挤着笑，腰哈得低低的，想往那吏目身边挨，手里的袋子便要往对方袖底下塞。
“差爷，您看这大早上的，实在是……”
话未说完，那吏目忽地袖子一甩，力道不大，却极快极准，“啪”一下将递到眼前的钱袋拂开。布袋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吏目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眼神冷厉，直直盯在管家惨白的脸上：
“光天化日，公然行贿？尔等是想尝尝牢饭的滋味？”
场面顿时僵住。
营地内外，原本细微的声响——咳嗽、低语、牲口不安的响鼻——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着气，望向这边，脸上满是愤怒与不安，却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起了些微的松动。
徐青青从营地内缓步走了出来。
她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裳，式样与旁的农妇并无不同，甚至还打着两块不显眼的补丁。
头发用木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鬓边散着几丝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拂动。
乍一看，只是个寻常的、甚至有些瘦弱的乡下妇人。
可当她一步步走到前面，站定时，那股子寻常的感觉就散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讨好的笑容，也无惧色，只有一片沉稳平淡。
走到陈明青身侧，她轻轻地摇了下头，示意已然额头冒汗的村长不必再言。
这才转向那盛气凌人的吏目，微微抬了下颌——这个动作很细微，却让她的视线平直地对上了对方。
“这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借一步说话？”
吏目眉头瞬间拧紧，正待张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妇。可话未出口，目光撞上了徐青青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沉静，幽深，里头没有惊慌，没有怯懦，甚至没有平民百姓见官时，那种根深蒂固的畏缩闪躲。
反而波澜不惊，让人莫名心悸。
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噎住了。
这吏目也是有些眼色见识的，他狐疑地重新打量眼前这妇人——
粗布衣衫，面容清瘦，怎么看都是个村妇。可那眼神，那站定的姿态……
他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终究还是转身，朝旁边那处稍高的土坎走去。
徐青青步履平稳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