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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煤。”她心中默道,神色平静。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验证,还是让她心中那幅关于此地的矿藏资源图谱,又补上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煤与铁,常相伴生。

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蹭到了火光照亮的边缘,是黑蛋。他显然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见徐青青回来了,才敢靠近。

徐青青抬眼看到他,招了招手。

值守队员随即放行,黑蛋立刻小跑过来,在离火堆稍远些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身板挺得笔直。

徐青青没急着问话,先从旁边温着的小陶罐上,拿下两张温热的杂面麦饼,一张自己捧着,一张递了过去。

“先吃吧。”

黑蛋愣了下,看着那张厚实、散发着香气的饼子,下意识地咽了一下口水。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徐先生”。

火堆前的二人,都捧着麦饼,低头吃了起来。

待少年吃完最后一口,又仔细舔净了指头上沾的饼屑,徐青青才开口:“打听到什么了?”

黑蛋精神一振,清了清嗓子,汇报起来,口齿清晰:

“回先生,我问了好几个本地的老人家,还有从附近投奔过来的人。

这边往北大概七八里地,就是永邑县的县城,听说城墙高,这次水患影响好像小些,但也乱得很,好些人往那边涌。”

他顿了顿,继续道:

“从永邑县再往北走二十多里,就是芒砀山了。

那些人说,那山也不算顶高,跟咱们待过的狼山岗差不多,就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好几个山头,起起伏伏的。

最高的就是芒、砀两座峰头,芒砀山的名字就这么来的。

那地方,以前也不算热闹,不是啥必经的大路,山上秃,人烟少。还有……”

他压低了声音,“前些年,听说山上不太平,聚过山匪,后来好像被官府剿过,也不知干净了没有。反正,寻常人没事不太往那边深山里去。”

徐青青静静听着。

山头多……山上秃……人烟稀少。

信息虽零碎,却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那片群山之下埋藏的东西,或许比这边缘零星露出的,要多得多。

“知道了。”她朝黑蛋点点头,语气温和,“回去歇着吧。夜里警觉些。”

“是!”黑蛋站起来,又朝徐青青躬了躬身,这才转身,猫儿般轻捷灵巧地跑回自己那堆伙伴中去了。

徐青青拿出粗纸和炭笔,就着跳跃不定的火光,将今日所见——

黑石岭的方位、地质地貌、岩石特征、矿藏推断、与芒砀山可能的关联、以及验证煤石的结果,用简练的字句快速记录下来。

炭笔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暗暗地晃动。

记录完毕,她收起纸笔,目光垂落,停留在脚边那块已然冷却、表面焦黑的煤石上。

片刻后,她抬起头,视线投向北方那片沉沉的夜幕。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问题,随着这煤、铁的发现,此时浮上心头。

徐青青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世道,这个名为“大晏”的王朝,还值不值得,让她将这些深埋地下的丰饶资源,煤、铁、银……再次双手奉上?

这些矿藏,若用得其所,可以熔铸成犁锄,开垦荒田,培育良种,养活无数无依的流民。

可以锻打成刀甲,购得粮秣,戍卫边疆,抵御外敌。

更可以成为强盛国本、惠及民生的基石。

然而,也很有可能,它们只会成为,权贵宴席上的金樽玉盏、雕梁画栋间的奢靡宅院。

妆点美人的华服珠宝、攀比炫耀的骏马香车,或是割地赔款中,双手奉上的万两白银。

她这一路南逃所见所闻,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

无望的赈灾粮,高额的入城费,公然叫卖的路引,弃城而逃的县令,水患月余后,仍杳无踪迹的官府人影……

每一幕,都给出了令人失望的答案。

徐青青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深不见底。

良久,她极轻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那点翻涌的波澜悄然按下。

不急。

她对自己说。

这些东西,先稳稳地握在自己手里。

这个王朝,这片土地上掌握权柄的人们,究竟值不值得托付……

她还要,再仔细地看一看。

夜色渐沉时,楚店集这片,刚刚恢复一丝生气的镇子,又重归沉寂。

陈家村营地内,照例的晚间操练后,轮班的值夜队员陆续上岗。

其余人则各自安置好铺位,在篝火余温与残墙的遮蔽下,抓紧时间歇息。

一夜甜梦。

第二日一早,天色大亮,队伍已吃过早饭,收整好行李,再次启程。

一些跟随至此的乡民,终于在此地寻到了投靠的亲友,含着泪,带着希望留了下来。

目送着这支给予他们短暂庇护的队伍缓缓离开,留下的人与离开的人,都无太多言语,只有沉默的挥手。

队伍穿过镇中尚在清理修整的残破街巷,从镇子东侧,一道被泥石半埋的隘口挤了出去。

自此转向东南,意味着他们终于彻底绕开了那片低洼的、被死亡笼罩的城父县地域。

脚下的小径,开始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丘陵脊背向上延伸。

地势明显攀升,走起来比平路费劲,但脚下的泥土却渐渐干硬。

风从东南方迎面吹来,干燥中带着些许尘土和枯草气息,扑在脸上,竟让人精神微微一振。

视野随之豁然开朗。

回头望去,楚店集的远景已在脚下,更远处,是浑黄无边的泥泞原野。

而前方,丘陵起伏,草木稀疏,裸露出大片黄褐的土石。

一条被雨水冲刷后,已然干涸、坚实的驿路旧迹,蜿蜒伸向东南方。

行至午后,日头略偏,队伍正沉默地跋涉在渐高的坡地上。

忽然,跟在陈家村队伍后头,由管家搀扶着的张员外,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脚步。

眼睛直直望向南侧方向,抬起手,指向南面,远处一片雾气沼沼的低洼地。

他脸上没了平日的客套神色,只有一种混合着恐惧、悲伤与后怕的复杂情绪。

“徐……徐先生!”他喉咙发紧,声音也有些尖利,朝着前头队伍的方向,喊了一声。

走在前方的徐青青闻声勒住骡车,回头望来。

许多村民也停下脚步,顺着张员外所指,循声望去。

张员外的手仍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干涩,却用力想让每个人都听清:“往那处……能瞧见……那便是……城父!”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声似乎都小了。

所有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极力朝南方那片被淡淡灰雾笼罩,大地凹陷下去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