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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未透,队伍已收拾停当,再次启程,沿着原定的路线,浍河北岸那片略显隆起的高地,向着东北方向前行。

队伍后跟随的人,又增多了。

高炉集废墟上幸存的那些人,许是再也熬不下去了。

眼见这支经过的庞大队伍,虽然满身泥泞,却秩序井然,人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子生机劲儿,让他们在绝望之中,忽然心生向往,跌跌撞撞地就跟了上去。

最终,只有少数执意留守故乡的老人,不愿离去。

大部分人,背起所剩无几的家当,带着家小,缀在了队伍末尾。

然而,这般走了不到半日,前路便显出了不妥。

今日走的这段河岸,远看尚算完整,近前才发觉,洪水早已在此撕开多处溃口,高地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路面泥泞不堪,时有深坑暗伏,车队再也无法顺畅通行。

徐青青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舆图上的地势走向与标记,当即决断改道。

队伍转向,逐渐远离了浍河主干,朝着更高些的丘岗地带行进。

地势渐高,脚下泥泞的厚度似乎真的变薄了些,踩上去有了些许踏实感。

但洪水的影响仍无所不在。

沿途中不断遇到,水患后新辟的或是旧有的,被拓宽加深的小溪与沟渠横亘在前。

无一例外,这些水道淤塞得比浍河更加严重。

水底,被厚厚的泥沙与冲积物几乎填满,仅余一线细弱的水流,在裸露的乱石、断木与各种杂物间,无力地蜿蜒流动。

所有的“桥”早已不见踪影,队伍只能一次次停下,寻找水最浅、泥最硬处,用人先探,再用木板、石块、乃至卸下的车板,临时铺垫出一条的通路。

沿途所见景象,更是体现了“地势”二字的重要性。

但凡村落选址于低洼平地的,几乎已被洪水抹平,此刻只剩一片淤泥滩,连曾经存在的痕迹,都难以辨认。

唯有那些坐落于稍高土岗或天然台地之上的房舍,还能侥幸留下些房架屋基,证明着那里曾有人烟。

择高而居,仍是生存真理。

直至太阳偏西,队伍终于抵达了一处集镇——楚店集。

与之前所见那些被彻底抹平的惨状不同,楚店集的原貌,竟还能依稀辨认。

这集镇的位置,正卡在浍河渡口与正北面的永邑县之间,依着一道平缓的丘陵坡地而建,地势明显高出周围一截。

正因如此,它从这场洪水中挣得了几分生机。

集镇不大,统共也就两三条主街的规模。

一眼望去,有大半的房屋建筑还立着,虽然屋顶的茅草都被掀飞,墙壁糊满泥浆,窗棂门板不见踪影,但基本的屋脊房架都在。

更令人心头微松的是,这里已有了活气。

一些当初逃出去的镇民,在水退后陆续返回。街巷间,能看到零星的人影在忙碌。

有人正用平铲,一下下,将屋内积了尺余厚的黑泥,慢慢清铲出门外。

有人家在整理被洪水冲垮的院墙,将尚能用的石块挑拣出来,预备着再重新垒起一道遮拦。

还有的汉子,颤巍巍地爬上房梁,试图用能找到的草席、木板暂时遮盖房顶。

妇人们则在露天里,用几块砖石支起临时的灶膛,做起了晚饭,炊烟袅袅升起。

捶打声、刮擦声、含糊的交谈声断续传来,不知从哪处院落里,飘出了一缕带着焦糊气的粥米香气。

这一点声音,这一丝气味,顿时,让大家都觉得有些饿了。

队伍正是人困马乏,而楚店集既有可取的活水,又有不少能遮风的破屋残墙可供暂避,徐青青与陈明青、徐大河等人略作商议,便决定今晚就在此地扎营休整。

突然涌入的庞大队伍,并未引起镇上太大的恐慌与骚动。镇民们大多只是抬头望一眼,便继续手头的活计。

更大的骚动来自队伍后方,那些跟随而来的本地乡民,此刻又开始了新一轮悲喜交加的“认亲”。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呼唤声、应答声、突然爆发的哭泣或压抑的哽咽此起彼伏。

寻到亲朋故旧的,往往被主家留下,分上一碗薄粥,蹲在残垣下,互相诉说着各自的惊魂经历与听来的零碎消息,低沉的叹息声汇成一片。

陈家村队伍人数众多,被引至镇西头一处半塌的夯土大院中落脚。镇上人说,屋主不在,早已经北上投亲去了。

院子颇大,围墙倒了大半,正屋的屋顶也塌了一角,但框架尚在,稍作清理便能容纳不少人。众人忙着卸车、归置行李、清理出能躺卧的角落。

院中还有一口水井,收拾清理一下,就能打上清水来。

徐青青正在大院内四处查看,目光扫过倒塌的院墙基脚,脚步微微一顿。

散落的土坯碎块和夯土中,混杂着一些颜色迥异的石块,呈暗红色,质地显然比周围的泥土坚硬得多,边缘带着明显的、非自然崩解的棱角。

她不动声色,又走到外面的街道上,目光更加仔细地掠过那些残墙断壁。

果然,镇上屋宅的房基、院墙,还有一处临时垒砌的灶台,其间夹杂的石块都颇为特别。

这些特别的石块,多数呈深黑或暗褐红色,与其它常见的青灰色或土黄色石材明显不同。

有几块被弃置在废墟边的,断裂面在午后渐斜的日光下,竟隐隐反射出一种属于金属的、冷硬的微光。

她心中一动,俯身拾起一块巴掌大小、暗褐色石头。入手细看,质地异常密实,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走向一边路旁,有位老汉正在吃力地清理着自家院内的淤泥。

“老丈,打扰了。”

徐青青将石块递到对方面前,语气平和,“这石头瞧着格外沉实,颜色也特别,是咱这附近山里出的么?”

老汉直起有些佝偻的腰,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汗泥,眯眼看了看她手中的石头。

“哦,这个啊,”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乡音:

“是从北边黑石岭那儿拾掇来的。那一片的山,就产这种石头,黑黢黢、红赫赫的,死沉,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垒墙脚、垫地基最牢靠,寻常榔头都砸不烂。

就是……脆性大,猛力敲打的时候,容易迸火星子,崩人。”

他顿了顿,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满院狼藉,“这年景,谁还顾得上弄这些石头哟。”

说罢,不再多言,继续低头,一铲一铲地对付那有些干涸的淤泥。

黑石岭?

徐青青将这名字默记于心。

她走开几步,又捡起一块深黑色、断面参差的石块,指尖细细摩挲着粗糙的表面与锐利的边缘,凑近些观察那隐约的反光。

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越来越清晰——这质地,这手感,这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