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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终于渐渐缓了下来,细雨虽然仍是连绵不断,却不再是之前那般倾盆泼洒。

山下的洪水仍在缓慢地上涨,浑浊的水线每日都再往上侵吞一小截坡地,昭示着水患危机远未解除。

然而狼山岗这方孤岛之上,却呈现出一种以暴制暴后,被压制的,相对安稳的平衡局面。

暗地里,为了一口吃食或一块干爽位置的推搡争吵、小偷小摸依然难免。

但明目张胆的劫掠与持械伤人,自那夜之后便再未发生。

徐青青立下的规矩与山顶那群人展露的雷霆手段,像山岗上空一道会随时落下的刀锋,镇住了许多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无人再敢越界,去触碰那道以鲜血尸身,堆就成的规矩。

黑蛋成了陈家村队伍编外的前哨,他开始每日自觉地往山顶跑上一趟。

晨起,仔细将自己那双皮靴的带子系紧,挽好袖子和裤腿,裹紧身上还算齐整的衣物,他便踏着湿滑的山径,灵巧地向上攀爬。

他不再需要通报或等候,帐篷边值守的队员认得这张黝黑机灵的少年面孔,往往点点头便放他过去。

进了那顶宽大厚实的帐篷,里头常是汗气蒸腾、呼喝与木器相击之声不绝。

徐先生往往就在旁观看指点,那日夜袭的很多队员他也记得清楚,有些就在其中分组切磋。

黑蛋并不上前打扰,只安静地站在入口处阴影里等着,一双眼睛却忍不住跟着场内腾挪对练的身影转动,看得入神。

待一轮练习暂歇,徐青青便会招手唤他过去。

通常陈文瀚与陈文远也会围拢过来,几人就着铺在一角的简易矮几坐下。

黑蛋的汇报,声音清亮,口齿清晰。

他先说的是山腰那片新聚落的情况,流寇先前占据的,还有一大一小两处山洞,如今都陆续被拖家带口的流民住满,秩序尚可。

那些人托他带话,说感激女英雄给了一处安身之所,往后若还有能出力的活计,他们定不会推辞,算是补上“房钱”。

他还留心记下了聚落里有些什么能人:

一个背着老伴来的老汉,曾是大船上的船工,夫妻二人同在船上干了几十年。

有几个妇人擅长纺线织布。

有个中年汉子自称早年走过镖,认得些草药,能治简单的头疼脑热。

还有个带着女童的老妇,说是夫家原是行医的,她帮着山上的流民乡民看诊,换些衣物吃食。但苦于手中无药,只有些病症可以推拿,针灸治疗。大家也说老婆子的手法不错。

接着便是从流民及附近乡民那里打听来的零碎消息,这些他往往说得更仔细,因为徐先生和两位小公子听得格外认真。

城父县及附近村镇,本有约莫两万人口,此次大水突如其来,怕是能逃出来的不到五成。

周边几个村镇,今年夏粮本就因旱有些减产,索性大雨前也都收回来了,秋粮算是泡了汤。县太爷……

黑蛋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了点鄙夷,说大水还没漫进城,就带着家眷细软偷偷跑了,连新纳没多久、据说很宠爱的歌姬都没顾上带。

河堤破溃的确切消息,最初还是城里某户有些门路的富商察觉不对,拼死传出来的。

偶尔,他也会面露难色,提起些别的:

“还有……张员外家那个管家,又拦着小子,拐弯抹角地问,能不能上山来‘拜会’徐先生,说是……聊表邻里心意。”他学着那管家搓手的动作,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徐青青每次只是静静听着,极少打断,只在关键处略问一两句细节。待黑蛋说完,她通常会从旁边一个布袋里,拿出一个杂面馒头或麦饼递给他。

那食物总是温热的,一看就是当日新做的,散发着新谷的香气。

黑蛋双手接过,并不推辞,就地慢慢吃完,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吃完,也不多留,抹抹嘴,便起身告辞。

山顶帐篷里的汗味、呼喝声、以及让他心向往之的武艺与力量,是他每日短暂驻留的难得时光,但他清楚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的活计在山下,在那片日渐成形的流民营地里,在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与消息之中。

另一道每日往复于山道的身影,是陈癞子。

他往山腰跑得比黑蛋还勤。起初是借口去查看情况,后来索性对自家娘亲老吴氏坦言:“娘,我在山下……认识了个人。”

老吴氏正就着天光缝补一件旧衫,闻言手一抖,针尖扎了指头。“啥?认识个啥人?男的女的?”她狐疑地抬眼,看着儿子那张近来总有些神思不属的脸。

陈癞子挠挠头,脸上难得有了些正经颜色,却也涨得微红:“是……是个妇人,叫林杏儿,逃难上来的,带着个娃娃。人……挺不容易的。我……我想着,是不是能……”

“你想啥?!”老吴氏猛地放下针线,声音都尖了,“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时候,你跟我提这个?那女子什么来历?家里还有什么人?你可别是让人糊弄了!不成,不成!”

她越想越慌,自己这儿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没个正形,这逃荒路上吃了大苦头刚好了些,怎么又惹上这不明不白的事?

陈癞子闷着头,任他娘数落,末了只梗着脖子憋出一句:“反正……我每日得去看看。牛娃……那孩子,唤我爹。”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老吴氏又急又气,连着几日睡不踏实。

眼见儿子每日雷打不动地往山下跑,连带家里的东西有时还少了些,心里那点疑虑变成了惶恐,这傻儿子,别是被人骗了粮又骗了心吧?

终于有一日,她按捺不住,非要跟着陈癞子一同下山看看。“我倒是要瞧瞧,是什么天仙般的人儿,把我儿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母子俩一前一后,沉默地下了山。来到山腰那处住进三十多口人的山洞外,陈癞子探头喊了一声。

洞里光线昏暗,人影晃动,老吴氏眯着眼使劲往里瞧,只见人群中确有个年轻妇人抬起头,朝洞口望来。身形虽然单薄,眉眼却着实秀丽,难怪儿子惦记。

她心里正嘀咕,准备好好端详审视一番,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飞燕般从洞里冲了出来,直扑到陈癞子腿边,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仰起脸,声音又脆又亮:“爹爹!你来啦!”

老吴氏浑身一震,呆住了。

那小人儿这时也注意到了她,松开陈癞子的腿,转过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孩子脸上脏兮兮的,嘴唇还有些干裂,可那双眼睛却干净透亮。

他看了几息,忽然往前挪了一小步,试探着,带着点怯生生却又按捺不住的期盼,小声问:“你……你是我奶奶吗?”

这一声“奶奶”,像一道暖流,又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老吴氏心口最酸软的那一处。

这么多年,看着别家儿孙绕膝,自己守着个不成器的光棍儿子,心里头那份空落和隐隐的焦灼,忽然就被这稚嫩的一声呼唤填满了,抚平了。

她脸上那些准备好的审视、埋怨、乃至挑剔,瞬间冰消瓦解。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眼角的皱纹也舒展开来。

她有些费力地弯下腰,朝孩子伸出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哎……哎!是奶奶,是奶奶。”

牛娃却没有立刻扑过来,反而扭头看了看陈癞子,又看看老吴氏,很认真地说:“爹爹说,奶奶身子骨不大好,牛娃重,不能要奶奶抱。牛娃牵着奶奶,好不好?”说着,伸出自己黑乎乎的小手,递到老吴氏面前。

老吴氏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她忙不迭地用袖子去擦,连声道:“好,好,牛娃乖,奶奶牵,奶奶牵……”

她伸出手,珍而重之地,握住了那只温热的小手。

陈癞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喉结滚动了一下,别开了脸。

洞口的阴影里,林杏儿静静站着,望着这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水光闪动,终究没有上前,也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