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当洪水早已越过山脚,漫上山坡时,山岗上的雨势,却难得地弱了下去,天色依旧灰败。
浑浊的洪水已渐渐逼至山中众人脚下,恐慌与蠢动的恶念,被这道不断上浮的水线,围困得愈发焦躁浮动。
那伙已成规模的流寇,在半耳头目的吆喝下,再次倾巢而出。
他们拎着昨日捡来的,又新抢来的柴刀与棍棒,趟着泥浆,像嗅到新鲜食物气味的野狗群,扑向新的目标。
他们盯上了赵老四家所在那片山腰区域,一处洞口更为开阔、位置也更为干爽的洞穴。
里头住着的,是从城父县仓皇逃出的一户小富人家,带着十几口家眷和七八个健壮仆役,大箱小笼堆了半边洞壁。
这场袭击毫无征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且狠戾异常。
守在最外的几个健仆,虽持着棍棒,却何曾见过这般阵仗?
流寇们根本不讲任何套路,红着眼,嘶吼着,蜂拥着扑上来,便是劈头盖脸的猛砸狂砍,那股不要命的疯劲,瞬间就撕开了洞口脆弱的防守。
不过片刻工夫,抵抗便土崩瓦解。
主人一家在惊哭惨叫中被粗暴地拖拽出来,推搡到洞外的泥泞里,瑟瑟发抖。
所有箱笼被洗劫一空,衣衫细软散落一地。
流寇们爆发出野性的狂笑与呼哨,不费什么功夫,便占据了这处更干燥、更宽敞的新巢穴。
洞内,抢来的绸缎被褥胡乱铺在地上,富户家储备的精米、腊肉被翻找出来,架在火上烤煮。
油脂滴落的滋滋声、米饭蒸腾的香气,混合着男人们放肆的咀嚼与狂笑,让这群亡命徒的士气膨胀到了顶点。
他们或躺或坐,踩踏着原本主人的家当,俨然已将自己当成了这方天地的新主人。
半耳头目坐在最里侧一块铺了绸垫的石头上,正撕咬着一大块腊肉,油光顺着他满是胡茬的下巴往下滴。
他一脚踢开脚边一个已被掏空的雕花首饰匣子,眯着眼,打量着这处新窝。
洞穴是大了不少,可他心里那点不知餍足的火苗,却烧得更旺了,这还不够气派。
“老大,这洞……敞亮是敞亮了些。”
一个生着对鼠目,新投靠不久的机灵汉子,佝偻着腰蹭到近前,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声音压得低低:
“可小的觉着,跟真正的好地方比,还是差了些。”
半耳头目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斜眼睨他:
“哦?你个新来的,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好地方’?”
汉子一双鼠目滴溜乱转,更凑近些,几乎耳语:
“老大,您往上头瞧,再往上那层,靠东边那个大洞,瞧见没?
那是城父县里鼎鼎大名的张员外一家子!听说躲出来的早,光是拉粮食的大车就有七八辆,金银细软更是装了不知多少箱笼……”
他眼神里透出淫猥的光,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
“家里还有一对没出阁的千金,年岁正好,那模样……啧啧,说是比画上的仙女还标致!”
头目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骤然一热,随即却又阴鸷下来:
“张员外……老子听说过。百十口的人,跟着的健仆家丁少说三四十,都带着硬家伙,可是块硬骨头。”
“老大您圣明!”鼠目男连忙奉承。
眼珠子却不安分地,往更高处的山顶方向瞟了瞟,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畏缩:
“硬骨头自然得寻机慢慢啃。不过……依小的这几日打听观望,这狼山岗上,最肥、也最硌牙的骨头,恐怕还轮不到张家。”
头目停下撕咬,盯着他:“说下去。”
鼠目男缩了缩脖子,“是山顶……最顶上那伙人。别看小的眼睛小,但眼神好使得不得了,之前小的斗胆摸近瞧过一回。
他们那路障,扎得又刁又结实,洞口一处雨棚模样古怪,风吹雨打都纹丝不动。
守在明处暗处的人,手里家伙事儿亮得晃眼,站那儿就跟桩子似的,眼神扫过来,带着煞气……更别提,小的隐约瞧见里头有弓弩的影子。”
他咽了口唾沫,“那才是真‘阎王殿’,不好惹。咱们眼下这点人马和家伙,去碰,不是要崩掉满嘴牙,就是把脖子往铡刀下送。”
头目沉默了,抓起手边一块油腻的腊肉,又狠狠咬了一口,咀嚼着,也咀嚼着鼠目男人这番话。
张员外家是块流油的大肥肉,但确实硌牙。
而山顶那伙人……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缺了半边的耳朵,那里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是更早时候在某次劫掠中吃下的亏,提醒他有些人、有些地盘,是他碰不得的。
“呸!”
他啐出一块肉筋,眼中凶光闪烁,权衡利弊,最终还是贪婪压过了冒进。
“他娘的,老子是要带着兄弟们吃肉喝汤,不是急着去啃石头碰阎王!先拣那看着肥、又没硬骨头的下手!”
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硬邦邦的杂面饼,随手抛给鼠目男。
“赏你的,算你有点眼色。再去探,把这山岗上下,还有哪些‘好下口’、油水又足的肥羊,给老子细细摸清楚!找个更舒坦的窝,让弟兄们都他娘的‘开开荤’!”
鼠目男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半块饼,凑到鼻端深深一嗅粮食的香气,脸上笑开了花,连连点头哈腰:
“老大放心!小的这就去,保管给您探得明明白白!”
说完,又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像条泥鳅般滑出山洞。
路过隔壁洞口时顺便瞥了一眼,堵满洞口的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洞口又小又渗着水,鼠目男“啧”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瘦小的身影很快便没入山道间拥挤的人流里,不见了踪影。
刚刚被瞥了一眼的岩洞内,赵老四及亲家两家人,此时仍紧挨着挤作一团。
洞顶渗下的水珠,不时滴在谁的肩膀上,发出单调的轻响。
就在不久之前,隔壁骤然爆发的哭喊、钝响与尖叫声,将这处小洞内原本压抑的安稳瞬间打破。
两家人所有的动作和低语都戛然而止。
本来守着洞口的两家儿子已悄然退回洞中,连小孩子将将要发出的抽噎,都被妇人汗湿的手掌死死捂了回去。
赵老四僵硬地贴向洞口石壁,悄悄向外窥看。
雨幕模糊了视线,只见昨日还在一起接雨水的那户体面人家的女眷,钗环散乱,连滚带爬地从他洞前逃过。
一只绣鞋陷在泥里,也无人回头去捡,那些苍白的脸上全是见了鬼似的骇绝。
一个穿着绸衫、体态发福的男人,随后踉跄追出几步,口中似乎喊着什么,旋即被后面扑上的黑影一棍撂倒,再没起来。
血水混着雨水,很快在洞前的泥地上洇开一团暗色。
赵老四的心,跳得砰砰作响,握着柴刀的手瞬间冰凉。
他几乎能闻到那股迫近的、带着血腥味的凶戾气息,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他们这处人更少、更无险可守的洞穴了!
他嘶哑着低吼:“堵上!快!”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歪斜的破车板,半袋浸湿的粟米,几捆淋透的柴禾……
所有能挪动的东西都被发疯般堆到洞口,幸而他们这处洞口本就不大,所有家当堆叠上去,堪堪垒起一道单薄的屏障。
男人们抄起家伙紧贴洞壁两侧,眼球凸出,透过杂物缝隙,死死瞪着外面。
女人孩子缩进最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屏住,只有偶尔控制不住的、牙齿磕碰的细碎响声。
时间在恐惧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外面的厮杀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胜利者毫不掩饰的狂笑与喧闹。
又过了许久,一股混合着米粮焦香与炙烤油脂的气味,竟然顺着风,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
直到这时,赵老四绷紧的脊背,才松塌了一丝。
冷汗后知后觉地渗透了粗布衣衫,冰凉地贴在后背上。
他缓缓吐出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这才感到喉咙干涩发疼。
劫后余生的虚脱漫上四肢百骸,他闭了闭酸胀的眼睛。
野兽仍在近侧徘徊,他们只是侥幸,暂时还“不配”被那野狗的眸子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