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张员外那伙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山路尽头,最终被浓密的雨幕和山势遮住,徐青青并未立刻退回洞中。
她立在平台边缘,目光沉沉地向下望去。
经过一夜大雨,下方那条本就泥泞的山道,此刻更是湿滑难行。
就在这湿滑泥泞之中,星星点点的人影缀满了山路。
三五成群,扶老携幼,背着包袱的,扛着行李的,牵着牲口的,推着独轮车的,都在奋力向上攀爬,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艰难。
她凭借着良好的目力望向更远处。
官道、岔路,乃至田野间的小径上,还有更多模糊的人影在雨雾中蠕动,影影绰绰,如同迁徙的蚁群,正源源不断地朝着这座狼山岗涌来。
隐约的喧哗、急切的催促、孩童的哭喊、牲口不安的嘶鸣,混杂在淅沥的雨声中,隐隐传来。
很显然,城父县及周边村镇的居民,乃至南下至此的流民,都已察觉到大难临头,正纷纷往这附近唯一的高地逃来。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这座山岗上每一个能容身的洞穴,每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岩缝,都将挤满逃难的人。
本就稀缺的干爽山洞、柴火、乃至粮草,都会变得紧张。
冲突,恐怕在所难免。
徐青青转身,对身旁同样眉头深锁的徐大河低语:
“二哥,你来安排。所有值守的岗哨,都加派弓箭手。告诉他们,非常时期,若遇不听劝阻、强行闯关者……”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准他们动用弓弩,不必犹豫。唯有下重手,才能震慑他人,一切以护住咱们自己人为先!”
徐大河重重点头,面色沉凝:“我省得!”
他立即转身,大步走进值守帐篷,对着里面早已起身待命的青壮们,沉声而清晰地交代起来。
不过片刻,几名背着弓箭的队员被唤出,迅速补充到路口与平台两侧的关键位置。
洞外的雨,依旧不紧不慢地下着,但空气中的紧张气息,却突然浓重了起来。
雨势在第三日清晨,终于显出几分力竭的模样,从瓢泼转为绵密,但天空依旧低垂,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堆叠着,看不见半缕天光。
狼山岗上的情势,却一日紧过一日。
短短两日,山下涌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很好分辨哪些是当地乡民,他们大多扶老携幼,男人在前头奋力拉着堆满家当的板车,车上被褥粮袋摞得老高,锅碗瓢盆随着颠簸叮当作响。
妇人则背着包袱,手里还牵着小的,怀里抱着更小的。
更有甚者,两人抬着沉甸甸的箱笼,牲口背上也架满了杂物,连鸡笼都晃晃悠悠地挂在车尾。
这些人脸上虽带着惊惶,脸颊却还算丰润,显然是家中还有些底子,才能在仓促间收拾了全部家当逃出来的。
他们对这狼山岗的地形似乎也很熟悉,不似无头苍蝇般乱撞,而是认准了高处那些能藏身的洞穴,埋头就往上攀,急于寻一处稳固的所在,安顿下全部的身家性命。.
而与此同时,另一股更显凄惶的人流,也被恐慌驱赶着,裹挟在喧嚣的人群里,向山上涌动,那是一路南下,途经此地的流民。
他们一看便与本地乡民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分辨。
他们大多面庞黑黄,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裸露在破衣外的腕骨瘦得像枯枝。
衣衫褴褛得仅能蔽体,在冷雨中紧紧贴在身上。
有些人甚至连双完好的草鞋都没有,赤脚踩在冰冷的泥泞和碎石上,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痛苦难耐的表情,只是麻木的跟着前人迈步攀行。
身上的行李也简陋得多,只有一个瘪瘪的包袱,或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粗布褡裢,再也榨不出半点油水。
他们原本还陷在浑浊泥泞的官道上,朝着南边“生路”的方向艰难跋涉。
可面对着前方不断折返逃回的人,以及亲眼见着从田野、沟渠里漫溢出来,渐渐吞没道路的浑浊黄水,终于掐灭了最后一丝侥幸。
看到本地人拖家带口的,纷纷弃了大路,一股脑儿的往这座山上跑。
这些早已迷失了方向的流民,也只能像即将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茫然地跟随着人群,一瘸一拐地朝狼山岗上爬去。
他们不熟悉这里的山路,总是被人群挤到更陡、更滑的坡坎上。
一个少年被人群一挤,脚下一滑,整个人便扑倒在泥水里,顺着山势滚了一身泥浆,背上小小的包袱也甩出去老远。
他挣扎着想爬起,手脚却虚软得有些不听使唤。
旁边的人眼神空洞地瞥过,却没有停留,更没有伸手。
少年最终哆嗦着,一点点挪过去,捡起沾满泥水的包袱,紧紧抱在怀里,才又慢慢地爬起身,沉默地继续跟上。
有人就此倒在了山路上,久久都没再起身。
无数腿脚从旁边经过,从上面迈过,单薄的躯体很快便被泥浆掩盖,无人理会。
狼山岗接近山顶的这条小路,自张员外那伙人悻悻离去后,便再未真正清静过。
陆陆续续地,大约又有十几支或大或小的队伍,沿着那条愈发泥泞不堪的小路摸了上来。
有的三五成群,有的拖家带口几十人。他们大多是本地人,知道山顶有处最大的山洞,想上来碰碰运气。
然而,这些人才刚刚攀到能望见洞口平台的坡坎处,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映入他们眼帘的,先是那道横拦在必经之路上的结实路障,木头是新砍的,断面还带着新茬。
路障之后,是两顶形制奇特、灰扑扑却异常宽大的雨棚,严丝合缝地堵在洞口,雨水顺着斜顶哗哗流淌。
雨棚前、岩壁下,影影绰绰立着好些人影,手里似乎都拿着家伙,在阴雨天里泛着冷硬的寒光。
更让人心底发毛的是,高处似乎还有那么一两个身影,背着的长条状物事,怎么看都像是……弓弩?
无需走近细看,更无人上前询问。
只需远远望上这么一眼,那股子森严的、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便顺着湿凉的山风扑面而来。
往往领头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当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压低声音朝身后急切地挥手:“走!快走!往下走!”
没有解释,没有犹豫。
一行人如同受惊的鸟雀,沿着来路,踉踉跄跄地向下奔去,比上来时不知快了多少倍。
不过片刻,身影便消失在下方的雨幕和乱石之中,只留下泥地上新增的凌乱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冲刷得模糊。
一个鼓起勇气,试图上前交涉的当地老汉,只走了两步,话还没出口,就被那无声举起,瞄准他的弓弩,压迫得又咽了回去。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然后一步步慢慢后退。
退到安全距离后,转身对身后满脸期待的家人摇了摇头。
低喝一声:“走!”一家人便拖着沉重的家当,惶惶然朝山下其他方向寻去。
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大半日功夫,在山腰各处寻洞安身的人们便都知道了,山顶那处最大最干爽的山洞,已被一伙外来的流民占了。
那些人可不是善茬,青壮极多,不但有刀,还有弓弩!
个个凶神恶煞,把山头守得铁桶一般,根本不容旁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