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人在孙地主的麦地里,从天蒙蒙亮一直干到日头西沉,众人早已筋疲力尽,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
好容易熬到收工,却不见管家来发工钱。
陈明青拖着疲惫的身子前去询问,那管家皮笑肉不笑地道:
“工钱?少爷说了,下雨之前必须把这三百亩麦子全收完!收不完,一个子儿都没有!”
陈明青气得脸色发青:“我们昨日说好的,日结工钱!”
管家冷哼一声,下巴抬得老高,趾高气扬:
“说好的?在这魏岗镇,我家老爷说的话才是道理!镇长就是我家姑爷,你待如何?识相的就赶紧接着干,否则,哼!”
陈明青憋着一肚子火回来与徐青青说明情况,商议着要不要多带上人,上门去要。
徐青青看了一眼愈发阴沉、隐隐已有雷声滚过的天色,断然道:
“让大家立刻收拾,我们准备准备,夜里要赶路走。
这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下来,没必要为这点工钱和几个烂人全都耗在这里。务必尽快赶到谯城落脚。”
“那工钱……”陈明青心有不甘。
“我来要。”徐青青语气平静,“村长,你带大家先走。”
陈明青迟疑道:“青娘,要不要留下几个人帮衬?”
徐青青摇头,目光扫过远处那气势汹汹的孙家主仆,淡淡道:“不必,我一人足矣。”
村长陈明青心里存着事,安顿好众人后,又将各队队长悄悄聚到一处。他压低嗓音,将徐青青的嘱咐说了:
“青娘的意思,今夜便走,免得明日那孙家或镇上真来寻衅,平添麻烦。”
几个队长面面相觑,赵屠户眉头一拧:“咱又没做亏心事!”
陈明青摆摆手,语气沉了几分:“强龙不压地头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青娘既已安排,照做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事不必声张,只说是青娘让连夜赶路,避开这场大雨。大家劳累一天,收拾妥当便抓紧歇息,子时动身。”
众人虽心下疑惑,但听闻是“徐先生安排”,便都咽下了疑问,各自默默回房收拾。
这一日抢收麦子,筋骨早已酸软,将必备物事草草归拢上车后,几乎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子时刚过,魏岗镇万籁俱寂。
今夜无月,浓云蔽空,天地间漆黑如墨。
陈明青与徐大河几人分头轻声唤醒众人。没有喧哗,没有灯火,只有压低的呼吸声和车轴轻微的“吱呀”声。
队伍悄无声息地汇出宅院,沿着青石板路,迅速融入了镇外的官道黑夜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镇上。
徐青青早已从长子文山处问明了孙家麦田的大致方位。她并未与队伍同行,而是绕向镇外另一侧。
夜色于她而言并非阻碍,反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目力所及,景物轮廓清晰可辨,脚步轻盈迅捷,不过一刻多钟,便已置身于那片白日里劳作过的、望不到边的金黄麦田之前。
她并未在田边停留,而是深入麦田中心,凝神静听。四周唯有夜风吹过麦浪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犬吠。
确认四下无人,她心念微动。
下一刻,以她为中心,大片大片的麦穗无声无息地消失,只留下麦秆立在原地。
经过当初在谷熟镇三日的尝试与极限挑战,此刻的她再次“收割”,已是驾轻就熟。
精神力的覆盖范围明显扩大,每一次意念扫过,收割的区域便广上数分。
而精神力消耗后的恢复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许多。不过一个半时辰,约百亩最饱满的麦田,已然“颗粒归仓”。
徐青青盘坐于田埂,恢复精神体力,夜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麦秆独有的清香。
她面前,刚被收割过的麦田,穗头处空空如也,只余齐整的麦杆。
而更远处,是大片大片仍在风中摇曳的麦浪,沉甸甸的穗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密而焦虑的沙沙声。
她抬首望天,浓云低垂,墨色翻滚,连最后几颗星子也彻底隐匿了踪迹。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一场倾盆大雨已是箭在弦上。
她估算着数量,按五百个工、每人二十文计,还有耽误的行程。
另外她还出了夜工,只收了这百亩,不多不少,权当是孙家拖欠的工钱与利息。
这百亩收成,是她为村民讨回的公道,也是她为自己立下的规矩——取之有道,不多占分毫。
“能救下的,已尽力了。”她心中默念。至于剩下的……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一片丰饶却注定要毁于风雨的庄稼,眼中并无多少怜悯。
天灾非她之过,人祸,孙家的贪婪与刻薄,才是根源。
若孙家守信付了工钱,她或许会考虑用更“温和”的方式收取报酬,甚至提醒他们夜间加紧抢收。
但既然对方选择了欺压,便要承受欺压带来的反噬。
念头通达,她便不再有丝毫留恋。
起身,迈步,身影利落地融入官道旁的暗夜之中,向着谯城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的麦田、即将来临的大雨、以及孙家可能面临的焦头烂额,都被她干脆地抛在了这片沉沉的夜色里。
黑夜对她并无太大影响,体力与速度更胜往昔。她无需火把,身影在官道上疾行,甚至在中途还超过了打着火把、谨慎前行的自家队伍。
她没有现身汇合,而是如同夜风般掠过,径直赶到了前头。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谯城那比宋城更加高大巍峨的城墙已出现在眼前。
徐青青在城外稍作歇息,待城门一开,便随着最早一批入城的人流进了城。
城内街道宽阔,虽时辰尚早,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开始忙碌。
她无暇细看,径直找到一家刚下门板的牙行。
那牙人睡眼惺忪,见这么早便有客上门,还是个衣着朴素却气度沉静的妇人,不由打起几分精神。
听徐青青言明要寻一处地势高、房屋多、院子大的宅院暂住,牙人不敢怠慢,翻开盘账,细细查找起来。
府城人口稠密,房屋也众多,不过两刻钟,牙人便寻到城东一处合适的宅子。
引着徐青青前去一看,但见院墙高耸,虽显旧色,墙基却皆用青石砌了半人高的防水台,门楣厚重。
推门进去,里面院落深深,房舍俨然,牲口棚、仓房一应俱全,正是大队人马休整的理想之所。
徐青青当即拍板,爽快付了租金与牙钱,又额外数出十枚铜钱塞到牙人手中:“劳烦小哥,派个得力人手去北城门口候着,若见一支带着许多车马、约莫四五百人的队伍进城,便引他们来此。”
那牙人捏着打赏,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应承:“夫人放心,包在小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