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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九强压下心头的震动,示意属下散开探查。

众人仔细检视此地河岸及附近缓坡,但见地面还残留着清晰的扎营痕迹——

熄灭的灶坑、车辙印、拴马桩洞,河岸边,更有大量新近加工竹木留下的碎屑。

目光再落回那座浮桥。

但见儿臂粗的主缆由藤皮、麻绳紧密编织而成,其中竟隐隐透出几缕金属寒光,显是掺了某种金属丝以增韧劲。

缆绳的一头绕在河岸边粗壮的树干上。

每条主缆上还固定着硕大的木质圆盘,边缘带着精巧的卡槽,配有结实的手摇柄,虽不明其具体运作之理,但一看便知是调节桥索的关键机巧。

桥面由去枝刨光的整根老竹并排铺就,以硬木销钉牢牢固定,结构严谨,透着一种朴拙而坚实的力道。

一切都是簇新的,带着刚刚完工的痕迹。

结合方才在竹林、树林中所见的砍伐、采割的种种痕迹,甲九心下再无怀疑,长长吐出一口气,对身旁同样满脸惊叹的属下道:

“必是徐先生带领陈家村众人,于此地伐竹取材,硬生生造出了这座通途。” 言语间,已带上毫不掩饰的叹服。

“头儿,这桥……能过吗?”

一名年轻侍卫望着那随水波微微起伏的桥面,有些迟疑。

“徐先生既能带全队通过,我们岂有过不去的道理?”

甲九沉声道,率先牵起坐骑,“都跟紧,踏稳了!”

他小心地引马踏上桥头。竹筏随着重量压下,微微下沉,发出“嘎吱”的轻响,但整体结构纹丝不动。

行走其上,能感受到脚下竹材的坚韧与浮体承重时沉稳的浮力,每一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轻微起伏。

河水在桥下奔流,漩涡暗藏,但那掺了某种金属丝的粗韧主缆和两岸坚固的绞盘,却给人以莫名的安心。

一行人屏息凝神,牵紧马缰,稳步前行,不多时,便尽数安全抵达南岸。

当双脚都踩到南岸坚实的土地上,甲九回头望了一眼那横跨激流的杰作,不再停留,率众循着地面上清晰的车辙马蹄印,上马追去。

此时,北岸滞留的大批流民群中,一些心思活络的早已坐立不安。

连日来,已发觉有数拨人往东去后便再无回转,尤其是那支车马齐全、操练声震天的队伍一去不返后,更让他们心中疑窦丛生。

一支约莫百人的队伍里,满脸风霜的首领,蹲在石头上,望着对岸叹了口气。

他招来队伍里最机灵的小个子:二狗,你往东边探探,看看到底什么情形。早上那些军爷也往那边去了,都过了大半日了,也不见回来。

那叫二狗的后生应了一声,他早就坐得身上生毛,正好能出去活泛活泛,一边心里想着,一边猫着腰,钻进了东边的灌木丛。

两个时辰后,当日头开始西斜,二狗突然连滚带爬地从灌木丛里钻出来,一把抓住首领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但也压低了声音:

头儿,桥...东边...有桥!真格的!能过河!

他这话音未落,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几个妇人已经惊呼出声。

消息像野火般在这支小型队伍里低声窜开,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这支百余人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妇人忙着收拾破旧的包袱,汉子们七手八脚地扶起年迈的老人,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哇哇大哭。

快!快走!首领低声吆喝着,率先背起老母亲就往东边去。

有一便有二。

其他尚在观望的流民见这阵仗,想起早上那队军爷也是往东去了,再看着仍然空空如也的渡口,一咬牙唤来同伴,草草收拾过行李也跟了上去。

先是三五个,接着是十几人,最后汇成一小股杂乱的人流,踉踉跄跄地涌向东边。

待到几个腿脚快的年轻人亲眼确认了浮桥的存在,奔回来报信时,声音都喊破了:桥!真有桥!就在东边五里处!

消息如同早春的第一声惊雷,在死气沉沉的流民群中炸开了。

北岸苦等数日、早已麻木的人们,仿佛被这惊雷劈醒,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

过河!能过河了!

不知是谁先嘶喊出声,瘫坐在地的汉子猛地跳将起来,妇人慌忙拉扯身边懵懂的孩子,老人拄着木棍颤巍巍起身,整个河岸如同沸腾的粥锅。

快!快收拾!一个中年汉子一脚踢醒还在打盹的儿子,把板车套上!

娘,把粮袋捆结实些!

我的鞋!谁看见我的鞋了?

呼喊声、催促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手忙脚乱地拉扯着缰绳,将瘦骨嶙峋的牲口套上车架。

有人胡乱将破旧的被褥卷起,用草绳死死捆扎。

还有人索性将家当一股脑儿抛上板车,推着就走。

不过片刻工夫,黑压压的人流一股脑地向着东边涌去。

那条被前队几次开辟过的小径,此刻迎来了最汹涌的人潮。

路面虽被前人踩踏得稍显平整,仍不免坑洼处处。

负重的老牛喘着粗气,板车在颠簸中艰难前行,孩童被大人紧紧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让让!让让!后面的人不断催促。

催什么催!没看见前面堵着吗?

推挤、叫骂、喘息声此起彼伏。

小径两旁的灌木被慌乱的人群扯得七零八落,不时有包袱从车上滚落,也无人顾得上去捡。

所有人都红着眼,拼了命地往前挤,仿佛慢一步,那救命的桥梁就会消失不见。

一片混乱中,每个人都咬紧牙关,在这条勉强可通行的路上奋力前行,奔向那个据说可以渡河的地方。

当一座横跨在河面上的浮桥终于出现在眼前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更多的人不顾一切地往前挤。

“别挤!一个个来!”

小心脚下!

几个还算冷静的汉子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就被疯狂的人流淹没。

混乱中,惊叫与提醒并起。

桥面在众多脚步的踩踏下摇晃加剧。

一名瘦弱老汉被身后之人猛地一撞,脚下踉跄,惊呼一声便从竹筏边缘处跌进河里。

只挣扎了两下,一个漩涡卷来,人瞬间便没了踪影。

这突发的惨状,让狂热的人群稍稍冷静下来。

后面的人吓得脸色发白,再不敢拥挤,开始学着前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地稳步过桥。

待到最后一波流民也战战兢兢地踏上南岸土地,人群已渐渐散去。

一个落在最后的汉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岸边,那牢牢固定在巨树上的粗缆和制作精良的绞盘。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柴刀,眼神闪烁,心思浮动。

这般好的东西,若是砍了……够他们一家子吃用好些时日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下意识按上了刀柄。

然而,片刻挣扎后,他终究是松开了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想自家老小也是受了这桥的恩惠才得以过河,若是断了后来人的生路,怕是要遭天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静卧水上的浮桥,转身消失在了南岸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