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先生听着,先是频频点头,捻须沉吟片刻,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探究,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世子,那本《荒政农书》,您说也是此人所着赠予。这勘探矿脉、着书立说、审时度势……皆是经世之才。”
“却不知,这位先生……她……年岁几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莫非……莫非是对世子心存倾慕,方才屡次倾力相援?”
“噗——!”
侍立一旁的甲三本是敛眉肃目,闻言神情骤变,险些失笑出声。
他慌忙强自忍住,却抑不住喉头刺痒,闷闷地连咳了几声,一张黑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偷偷瞥向自家世子。
萧珩也被申先生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跑偏的猜测弄得一怔,随即耳根竟不由自主地微热起来。
他难得显出一丝窘态,当即正色敛容,肃声打断:
“申先生!慎言!徐先生她……已有四子一女,孙辈都已承欢膝下!我视徐先生如当世国士,唯有高山仰止之心,敬之重之,感之佩之,万不可有此等唐突之念!”
甲三在一旁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心里却忍不住嘀咕:世子您说得是斩钉截铁,可您那耳朵……刚才分明红了一下!他赶紧把这大逆不道的念头压下去。
申先生见萧珩反应如此激烈,语气又如此确凿,再一听对方连孙辈都有了,才知自己全然想岔了,老脸也是一热,连忙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呃……是老夫失言,失言了!误会,纯属误会!”
可他心中对那位“徐先生”的好奇,却因此更盛了几分,甚至暗生一念。
究竟是何等奇女子,有如此见识与胸襟,能让眼高于顶、素来持重世子如此推崇备至,言语间敬重有加,却又无半分男女私情之念?
此等人物,不见一面,实乃平生憾事!
这念头既起,便再难按下。
申先生捋了捋胡须,顺势将话题引开,却带着新的意图:
“不知这位徐先生此番率众南下,心中可有了属意的安家之处?
他日若得机缘,老夫倒真想寻个由头,亲去拜会一番。若能与此等人物坐而论道,一睹风采,想必受益匪浅。”
萧珩见申先生转了话头,神色也稍松了些,答道:
“徐先生曾言,欲在江南寻一安稳之地落脚。我已去信扬州府曾知府,若有人持我靖王府名帖求见,烦请其酌情关照,助他们安置落户。”
申先生闻言,却淡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已凉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世子久在朝堂军旅,于这州县亲民的细务,怕是有些隔阂了。”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了然,
“一府之尊,辖地州县无数,治民数十万。每日案头堆的,不是钱粮刑名,便是驿报灾情。
一队北地南迁的流民,纵有些许不同,又岂能轻易扰到府尊案前?”
他抬眼看向萧珩,语气恳切:
“您将此事托于曾知府,他看在王府面上,或许会应。
可多半,是随手批给户房或刑名书办。书办再交与胥吏,胥吏或转给保甲……
一层层下去,事未必办得周全妥帖,反可能让徐先生他们平白受了些盘问与延宕。”
萧珩微微一怔。
他惯于调兵遣将、查办大案,一道手令下去,甲三便能锁拿一州之官。何曾细想过,安置一队流民这等“小事”,在地方上竟有这般曲折?
申先生见他神色,知他已听进去,便捋须续道:“老夫倒另有一径,或更便宜稳妥。”
他语气里带了些许人情练达的从容,“早年老夫在岳麓书院讲学时,门下有一学生,姓李名晏,字文安。
天资颇佳,学问也扎实,只是秉性……稍欠圆融,不擅钻营。科考虽中,仕途却滞,如今只在扬州府江阳县任个县令。”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期许:
“此子为官还算清正勤勉,奈何江阳县地瘠民贫,难有显绩。
老夫可修书一封与他,只道是故旧亲族南来,颇有见地,望他能在辖内寻一合宜村落,予以安置照应。”
“如此,一来徐先生落户之事,由县尊亲自过问,下面胥吏不敢敷衍,最为切实。二来嘛……”
申先生捻须微笑,“老夫也存了些私心。若徐先生果真如世子所言,有洞察地利之慧,在其治下安居,将来万一……
再‘偶得’些于民生有益的物事,于文安那孩子,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这也算老夫这做先生的,替他铺一小段路。”
萧珩听罢,沉吟片刻,脸上渐露恍然笑意。
“是我想左了。”
他摇头,语气松快了些,“我与曾知府不过公务往来,确不如先生与学生这般情谊深厚。如此安排,既周全,又不张扬。那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他顿了顿,笑道,“这位李县令,说来也算我半个师弟。”
申先生含笑应下。
萧珩又想起一事,看向甲三,脸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甲三,先前安排赶制的那批冬衣和皮甲,进度如何?”
甲三立刻收敛神色,躬身禀报:
“回世子,招募的流民工匠已在日夜赶工,目前进展顺利。
预计月底,便能先行交付一半,已与大丰商行联络妥当,一旦制好,立刻由其商队设法尽快运往朔州。”
“嗯。” 萧珩点头,心中稍慰。
李山银矿的产出,已解了部分燃眉之急,如今又多了这储量惊人的煤铁矿……假以时日,不仅能支撑北境边军,更能惠及民生。
这风雨飘摇的王朝,似乎真的看到了一线喘息之机,而他自己肩上的重担,仿佛也因这源源不断的好消息,而略微轻了一分。
他再次看向甲九那封密报,目光落在关于徐青青言行的记录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烛火跳动,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的粉壁上,随着火焰明灭,微微摇曳。
府衙之外,开封城的秋夜寂静而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的脚步声,混着断续的更梆,一声,一声,敲在凉薄的夜色里,也敲在未眠人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