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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娘子!陈村长!”

周贵拱手作揖,腰弯得比在五沟集时更低了些,语气也更为熟稔热切:

“真是巧遇!贵村这是……今日刚到县城?”

陈明青连忙下车还礼:“周司吏安好。正是,今早方到,打算穿城而过,继续赶路。”

徐青青也微微颔首:“周司吏公务繁忙。”

周贵笑道:“分内之事,不敢称忙。”

他目光扫过车队规模和人马精神,见众人虽风尘仆仆,却无饥馑疲敝之相,心中暗自称奇,口中道:

“贵村在五沟集出力良多,邱大人时常提及,甚为感念。既已到了县城,何不歇歇脚?邱大人若知……”

陈明青十分有眼色,见徐青青神色平静,便接过话头:

“多谢周司吏与邱大人盛情。只是行程已定,不便久留。倒是需得采买些日常用度,还请司吏指点,何处市集公道?”

周贵闻言,知他们去意已定,也不强留,便热心指点了几处口碑尚可的店铺、市集方位。

陈明青谢过,又对徐青青道:“青娘,你先与周司吏叙话,我带文元他们去采买,完了在南城门处会合等候。”

徐青青点头:“好。”

待陈明青引着大队车马往市集方向去了,周贵便引着徐青青,并她身边跟着的陈文远、陈文瀚两兄弟,就近进了街边一家门面清爽的茶铺。

铺子里没几个客人,掌柜见是周司吏引客,忙殷勤招呼,上了一壶本地的炒青,并几样粗制茶点。

几人坐下,周贵执壶为徐青青斟了茶,这才问道:

“徐娘子行色匆匆,不知此番南下,是往何处去?可有紧要之事?”

他话里带着试探,也存着些许打探之意。

毕竟,这支队伍似乎有些“来历”,若能留在谷铚县,于公于私,都是助力。

徐青青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味涩而微苦。

她放下茶碗,语气平淡:

“并无定所,只是往南边暖和些、雨水丰沛些的地方去看看。至于紧要……逃荒之人,寻一处能安身立命之地,便是最紧要之事了。”

周贵听她说的寻常,却不敢怠慢,顺着话头叹道:

“徐娘子所言极是!

这安身立命,离不开官府治理。

说到这个,我们邱大人自灾后以来,真是殚精竭虑,夙夜忧勤。恢复民生,安置流民,哪一桩不是千头万绪?”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虽说上头未有赈济粮款拨下,处境艰难,可邱大人还是竭力周全。

夏税……唉,虽在灾前已收,未能追减,但秋税确已奉府城严令,要全数免除。

这可是巡察御史亲临府城后,下的严令,体恤民艰啊!”

他偷眼觑了下徐青青神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

“流民日增,城里压力也大。光靠官仓那点存粮,哪里支撑得住?

邱大人亲自出面,舍下脸面,求了城中几位大户,好说歹说,才借来些粮食。

设了粥棚,又想了这‘以工代赈’的法子,让流民有口饭吃,也能做些修补河道、渡口的活计,不至生乱。

虽说……法子是粗了些,条件也艰苦,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景,能给条活路,已是不易了。

便是如此,眼看秋去冬来,开春的粮种……

唉,仍是大人的一块心病,想起来就夜不能寐。”

这番话,说得恳切,既有表功,也有诉苦,更将县令邱明远的“为难”与“尽力”勾勒出来。

周贵口才了得,将灾后种种,税赋减免、大户借粮、以工代赈、维持秩序,都归结于邱县令的“殚精竭虑”,奉承那位“巡察御史”的同时,也抬高了自家上司。

徐青青垂眸认真听着。

这一路行来所见,与周贵所言,倒能互相印证。

谷铚县受灾较轻,秩序尚存,流民虽被严管,但确有一条“登记做工”的活路,比起一些地方纯粹的驱赶或放任,已算有了章法。

市面虽萧条,物价尤其粮价仍高且限购,可并未完全失控,本地百姓虽紧巴,却未见大规模骚动或流亡的惨状。

那邱县令,虽未见面,但从其灾后种种政令举措来看,至少是个有为民之心,且有些执行力的官员。

或许手段直接甚至粗暴,但乱世之中,能维持一方基本安稳,已属难得。

至于之前那场“强征”冲突,站在他的立场,急于完成上头督办工程,用些强硬手段,也是地方官吏常见的思维。

她静默了片刻,抬眼看向周贵,目光里少了些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

“邱大人不易,周司吏辛苦,这一路行来,民生多艰,我们也看在眼里。灾后民生恢复,千头万绪,尤其是这农事,乃根本所在。”

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两本书册。一本册子纸张泛黄,装帧古朴。另一本墨迹犹新,纸页挺括,是几日前在五沟集外的营地里才撰录成册的。

她将这两本册子轻轻推到周贵面前。

“途经贵县,承蒙关照。

这两册书,一本记些基础农事稼穑之法,另一本,则专述灾荒之后,如何尽快恢复地力、安排补种、以应饥馑的土法。

都是我早年偶然所得,闲时翻阅。或许对邱县令安抚地方、指导农桑,能有些许微末的参考之用。”

周贵眼睛一亮,连忙双手接过。

翻开略略一看,只见里面文字竖排,墨迹沉静,所载内容果然多是农时、土宜、粪壤、种植之类,条理清晰,间有配图,虽都是古朴言辞,却颇切实用。

尤其是那本《荒政农书》,其中所述灾后的各种补救措施,如抢种速生作物、补种改种、耕耙排水等法,与他方才所述县中困境,隐隐有呼应之处。

他心头震动,这绝非寻常村妇能有之物!

“这……徐娘子,此礼太重了!邱大人若得此书,必如获至宝!”

周贵激动道,小心将书册拢在袖中,又想起一事,试探问道:

“方才娘子提及农事根本,下官斗胆请教,如今秋播已误,冬麦亦恐不及,来年春荒……

不知可有何法,能略作缓解?县中如今,最缺的便是适宜的粮种。”

徐青青略作思索,缓声道:

“谷铚地处淮水之北,气候温和,水网密布。虽时有洪涝之患,然水利若善加疏导,亦可为利。稻米耐涝,若引种得法,或可成事。”

“稻米?”

周贵一怔,面露难色。

“咱们这儿,历来多种麦粟豆黍,稻子……也有零星种植,可那都是靠天吃饭的‘望天田’,产量低,且极怕涝,水一大就全军覆没。从未听说有耐涝的稻种啊。”

徐青青耐心为其讲解:

“江南之地,稻种品类繁多,或有耐涝之种。明年若有余力,可遣人往南,至沿江圩田、湖区打听寻觅,或有收获。”

她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心下却想着,蓓蕾空间里那些特意筛选过的耐涝稻种,等她南下安顿下来,设法引种出来,届时这“从未听说”的稻种,自然也就有了。

只是这话,眼下却不必说,也说不得。

端起茶碗,将余茶饮尽,随即起身:

“时辰不早,我们还需赶路。周司吏,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