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公中很快便有了动作。
陈明青与几位族老略作商议,便带着文远和两个后生,去打开存放公物的箱笼。
白面、豆油、粗糖、杂粮……被小心翼翼地称量出来。
东西不多,但每一样拿出来,都引来妇人们一阵低低的,欢喜的议论。
族长陈常福没让人帮忙,颤巍巍地从自家行李最底层,摸索了半晌,才捧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木匣子。
打开来,里头是一套雕刻着“花好月圆”、“五谷丰登”图案的月饼模子,木质已泛出温润的深色光泽。
还有从水匪那里缴获、一直舍不得动用的腌肉、咸鱼,也被取了出来。更是拿出两坛贴着红纸、泥封完好的 “美酒”。
东西一样样摆开,虽不丰盛,在这旷野荒途之上,却已显得无比珍贵,透着一种“过节了”的隆重心意。
营地里顿时也热闹起来。
妇人们围坐在一起,和面的和面,调馅的调馅。
白面掺了豆油、糖,被揉制成酥皮。
豆子、花生上锅炒干炒熟,压碎了,再用油脂和红糖调出诱人的甜香。
那套老月饼模子被洗净擦干,成了最受瞩目的物事。
沾了干粉的面团填入模子,压紧压实,再轻轻一磕,一个印着清晰花纹的饼坯便脱了出来,引得围观的孩子们发出小小的惊呼。
男人们则将营地中央的空地清扫干净,搬来大块的石块垒成临时的灶圈,捡来干燥的柴火堆得老高。
王大勇带人从林场那边换来两只野兔,麻利地收拾干净,抹上盐和仅有的香料,架在火上慢慢转着烤,油脂滴入火中,滋啦作响,腾起诱人的焦香。
徐青青也被高小兰和女儿文瑜拉着,坐在妇人们中间。
她已多年不做这些活计,却也跟着大家将馅料包进面皮,有模有样地用模子压出形状。
文瑜挨在她身边,小手也捏着一小块面团,试图也做出个样子,脸上已蹭了不少面粉,馅却还是漏了,她也不恼,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
高小兰环着秀秀,手脚麻利地接过文瑜手里那一团,一边飞快地补救着,一边轻声细语地提醒文瑜,该放多少馅料,用什么手法合口。
陈文山、文远、文瀚几兄弟也没闲着,帮着劈柴、提水、照看篝火。
最小的文石,也像只忙碌的陀螺,跑来跑去传递东西,小脸兴奋得通红。
夜幕终于降临。
一轮浑圆皎洁的明月,从东边天际缓缓升起,清辉洒满大地,将营地照得一片澄明。
营地中央,架起的篝火熊熊燃烧着,橘红的火焰跳跃着,与清冷的月光交融在一起。
所有人家都将自家的饭食搬到了篝火旁。
一大盆一大盆刚蒸好、烤好的月饼被端了上来,金黄油亮,散发着香气。
烤得外焦里嫩的野兔被撕开,每人能分到不大的一块,却足以让人感觉到节日的氛围。
咸鱼蒸得咸香扑鼻,腌肉切得薄薄的,与杂粮粥、清炒的野菜摆在一处。
那两坛酒也被打开,给每位成年村民碗里斟上浅浅一个底儿,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没有桌椅,大家便随意围着篝火,或坐毡布,或垫草捆,或干脆席地而坐。
碗筷相碰,低声笑语,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分到的月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族长陈常福被让到了最靠近火堆的位置。
老人端着那碗浅得只盖住碗底的酒,手有些抖,却努力挺直了背。
他环视一圈火光映照下每一张熟悉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哑着嗓子开口:
“这杯酒……敬天地,佑我陈氏一族,颠沛至此,人丁无损,筋骨犹在!”
众人安静下来,跟着举起手中的木碗或水囊。
“也敬这头上的月。”
老人抬头望向那轮圆满的银盘,声音里带了更复杂的情绪:
“不管照到哪里……咱们陈家村的人聚在一处,脚下这块地,就是咱的根,就是……故乡!”
“敬故乡!”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更多声音跟着响起,不高,却沉甸甸地汇聚在一起。
碗沿相碰,发出清脆或沉闷的响声。
烈酒入喉,辛辣过后是滚烫的暖意。
不知是酒气还是情绪,许多人的眼眶都有些发红。
徐青青坐在家人中间,手里捧着文瑜塞给她的半块月饼,还带着温热。
甜味很质朴,馅料也有些粗糙,可面粉、油脂与糖混合后,又经火烘烤,激发出的那种特殊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她借着篝火跳动的光,静静地,看着家里的几个儿女。
文山正看着身旁的小兰地给扭来扭去的秀秀擦嘴,自己手里捏着月饼却忘了吃,只咧着嘴,脸上露出憨厚满足的笑。
文远则像只蝴蝶,端着酒坛子穿梭在几位长辈之间倒酒,说出的吉祥话让族老们眼角都弯了起来。
文瀚安静地坐着,手里拿着月饼,小口小口地抿,眼睛望着头顶那轮月亮,目光沉静悠远,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最小的文石,似是白日兴奋过了头,此时有些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地靠在三哥腿上,手里还抓着没吃完的饼,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文瑜则依偎在自己身侧,小口吃着月饼,嘴角沾着馅料,自己却浑然不觉。
她的目光轻移,掠过跳跃的火苗,又看向更远处。
族长陈常福与族老陈常寿、陈常德坐在一处。老人手里端着见底的酒碗,面皮被酒意和火光熏得发红,正低声说着什么。
另一边,牛娃正把半块月饼举到老吴氏嘴边,非要奶奶先尝第一口,老吴氏笑眯了眼,就着孙子的手,认真的咬下一小口。
赵晓棠分好月饼,递给围坐在身前的大丫、二丫和铁蛋。又低声嘱咐着什么,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钱老六这段时间进项最多,却也累的狠,此刻只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酒,望着月亮出神。
王家老娘倚着捆扎好的被卷坐着,手里拿着一块月饼,慢慢啃着。
她仰头望着那轮圆得让人心头发软的月亮,心中感慨,逃荒以来,担惊受怕,吃尽苦头,身体却反倒比在村里时有起色了。
潘大夫带着连翘和蕙兰就坐在徐家一旁,吃着香甜的月饼,看着陈家村这许多已逐渐变得熟悉的面庞,此刻都紧紧围坐在这片火光与月光之下。
她眉宇间的那抹愁苦,被暖黄的火光柔和了许多,仿佛也融进了这片热闹而温暖的团圆里。
篝火噼啪,月色如水。
月饼的香气、酒的微醺、柴火哔剥的暖意,混杂着人们的低语与轻笑,在这片荒野的坡地上静静交融。
一轮圆月把清辉洒落下来,将这一切轻轻拢住,晕开成一个真实、鲜活、又圆满的中秋团圆夜。
徐青青轻轻咬了一口月饼,甜意在舌尖化开。
她想起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中秋节。
或许有精致的糕点和繁华的灯火。
却似乎从未有过此刻这般,与一群毫无血缘、却又血脉相连般紧密的人,在荒野之中,共对一轮明月,分食一块月饼所带来的踏实与温暖。
故乡?她曾以为那是个地理名词,或是记忆深处的某个坐标。
而现在,她忽然清晰地认识到。
故乡,或许从来不是一块固定的土地。
当一群人共同经历了生死患难,将彼此的命运紧紧捆绑,在漂泊中互相扶持,在绝境中寻找希望,那么,这群人所在之处,便是故乡。
这股凝聚而成的、看不见却坚实无比的力量,便是根。
她穿越而来,本是无根的浮萍。
可不知不觉间,这根须已深深扎进了这片土地,扎进了这群人的命运之中,与他们同悲同喜,共担风雨。
月光静静地笼罩着营地,笼罩着每一个或哭或笑、或沉思或喧闹的人。
徐青青抬起眼,望向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心中一片澄明平静。
陈家村人在哪里,哪里便是故乡。
而她,徐青青,早已是这故乡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