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与那吏目的身影,均被那边的土坎半掩着,外头的人只能看见他们相对而立,低声交谈。
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的差役和村民都抻着脖子,却听不清半个字。
只见徐青青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薄薄的,似乎是一份叠起的纸笺。
那吏目接过,起初侧着脸,神色不耐,待目光落到纸笺上,整个人却陡然一僵。
他猛地转正了身子,将纸笺凑到眼前,几乎要贴上去细看。
看着看着,他脸色就变了——
先是狐疑,像是不信。随即眼皮跳了跳,神色凝重起来。
最后,那原本白净的面皮上血色褪去,额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捏着纸笺的手指有些抖,双手将其捧住,恭恭敬敬地递还回去,腰背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对着徐青青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徐青青伸手将纸笺收回袖中,神色依旧平淡,只略点了点头。
待她从土坎后转出来,安然走回原地时,那吏目也跟了出来。
他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青白,勉强整了整神色,走到陈明青面前,草草拱了拱手,语气干巴巴地道:
“既是……等另有要务在身,渡口工事紧急,不便耽搁。征调之事,就此作罢。告辞!”
他甚至不敢再看徐青青的方向,匆匆朝手下差役一挥手:“走!”
一行人来得气势汹汹,去时却脚步匆匆,近乎仓促地离开了营地,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且说那吏目领着差役,离了陈家村营地,沿官道匆匆往谷铚县城赶。
来时急,回时更急,官道上的尘土被几双皂靴踏得飞扬。
他面皮上那层强撑的镇定,此刻已尽数褪去,额角的冷汗让风吹干了,只留下些黏腻,心头却是翻江倒海,又惊又怒。
惊的是那妇人手中竟有那样的东西,虽只是惊鸿一瞥,那可是份官凭,上面巡查御史的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他是见过这印鉴的,上个月府城行文,严令各地协查,不得怠慢巡察御史所属之人,里头附了印章式样,让他们这些经办吏员务必熟记。
方才那一眼,吓得他三魂去了七魄。
那妇人什么来历?流民队伍里,怎会藏着这样的人物?或是……与那位大人有故?
怒的却是渡口那招工的蠢材!
自己只当是寻常过境流民,想替渡口那边强征些人手,自然也是为自家县令分忧,不想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若真将那妇人惹恼,一纸告到巡察御史那里,莫说自己这小小的吏目,便是县令老爷,怕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越想越是后怕,背心处又沁出一层冷汗,将里衣都濡湿了贴在身上,好不难受。
他心中将那渡口管事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脚下步子却不敢停。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立刻禀报县令。
一行人闷头赶路,不到一个时辰便进了谷铚县城。
城门守卒见他们脸色难看、步履匆忙,不敢多问,连忙放行。
谷铚县城街道上亦是灾后景象,许多铺面还未开张,行人稀少,透着萧索。
县衙门口,当值的衙役见户房的周司吏回来,刚想上前搭话,瞧见他脸色青白,神色惶急,便知有事,忙闪身让开。
周司吏也顾不得仪态,径直穿过前堂,直奔二堂东侧的书房。县令邱大人若无客,此时多半在此处理公务。
到了书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
周司吏推门而入,又反手将门小心掩上。
书房内陈设简单,靠窗一张书案,堆着些文卷,邱县令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公文,眉头紧锁。
他年约四旬,面皮微黄,颌下留着短须,此刻眼圈泛着青黑,显是连日劳心,未曾安枕。
“大人。”周司吏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惊悸。
邱县令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见他神色不对,便将手中公文放下:“如何?渡口那边的人手,可征调来了?”
他昨日接到那渡口管事上报的消息,今日就派了人去五沟集镇外那片流民营地,本以为是十拿九稳。
“回大人,未曾。”
周司吏喉头滚动一下,腰弯得更低了些,“卑职……卑职在营地,遇着些变故。”
“嗯?”邱县令眉梢一挑,身体微微前倾,“细说。”
周司吏不敢隐瞒,将清晨之事原原本本道来。
说到自己如何强势,对方如何应对,尤其将那妇人徐青青如何请他借一步说话,如何取出那份纸笺。
自己如何看清其上印记后心神俱震,态度急转直下的情形,都描述得格外细致。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干:“……卑职看得真切,那官凭,那印记,与上月府城下发文书中所附式样,一般无二。
且他们那路引上,盖的是宋州府城的大印。卑职不敢造次,只得……只得告退。”
“宋州府城大印?巡察御史的官凭?”
邱县令脸色骤变,猛地从椅中站起,在书案后踱了两步,又倏地转身盯住吏目,“你可看清了?绝无差错?”
“卑职以性命担保,绝无看错!”
周司吏指天发誓,额上又冒了汗,“那妇人气度非同一般,见了卑职与一众差役,毫无惧色,眼神……沉静得吓人。”
邱县令闻言,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轻响。他心中亦是惊疑不定,许多消息在脑中飞速串联。
豫州官场大地震,他是得了风声的。
据说那位手持尚方剑的巡察御史雷厉风行,短短时日,自上而下几乎将豫州官场犁了一遍,主要官员皆已锁拿进京,下场可想而知。
更有人说,这位御史身份尊贵非常,乃是天潢贵胄,此番南下,圣心独眷,权势熏天。
如今,这位杀神正坐镇宋州府城……而那流民队伍的路引,恰好盖有宋州府城大印。
一切都对得上。
可一支逃荒而来的流民队伍,怎会与那般人物扯上关联?
是故旧?是下属家眷?抑或……干脆就是掩人耳目的暗中随行?
邱县令想破头皮,也理不出头绪。
但他深知,在这等敏感时节,宁可谨慎过度,也绝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隔壁城父县的程县令,便是前车之鉴。
听闻那程某人,见河堤将溃、洪水滔天,竟置城父县与满城百姓于不顾,携家带口,弃城而遁,躲去其岳家避祸。
此等行径,实乃士林之耻,袍泽之羞。
那蠢物自以为行踪隐秘,殊不知早被逃出生天的百姓口耳相传,舆情鼎沸。
府尊震怒之下,遣人径直从其岳家宅中将其锁拿归案,且已上报朝廷。如今判决已下,秋后问斩!
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