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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队伍就在高炉集仅余的这片残垣断壁间,寻了块相对干爽的空地歇下。

陈家村众人,卸下车马,围成车阵,营地里开始分工忙碌起来。

除了浑身酸痛的疲累,生火造饭,晚间操练,安排守夜巡哨,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困守山上时并无不同。

营地里,篝火跃动的光,映亮一张张被泥垢与尘土反复涂抹的脸庞,但村民们的眼神里,仍然保持着一路上惯有的警惕与坚韧。

然而,跟在队伍后面,一同下山的那些人,状况却截然不同了。

尤其是那些本地的乡民。

白日里,靠着一点希望与茫然,强撑着的信念,此刻,在夜色和篝火的映照下,终于彻底崩塌。

有人仍不死心,借着昏暗的天光,徒劳地站在矮墙上,继续远眺寻找着。

在那片混沌的泥泞中,试图分辨出,哪里曾是村口的老槐,哪里该是自家的院落、低矮的茅屋,还有那几亩好田地。

找着找着,身形便僵住了,猛地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双手死死捂住脸。

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不响亮,却沉重地压在人心上。

更多的人,则缩在背风的断墙后,或倚着半截的梁木,肩膀无声地耸动,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冲出两道泥沟。

低低的哽咽与议论,断续响起:

“找了两日……看了两日……还不如就待在山上。”

“眼不见……还能骗骗自个儿,想着家还在那儿……”

“这下真的,啥都没了。屋,田,连界石都找不见……

咱们的村子呢?家呢?到底……在哪儿啊?”

故乡,被那场洪水从大地上彻彻底底地抹去了。没有废墟可供凭吊,没有残垣能够辨认,连一座坟茔,都未曾留下。

张员外那百余人的队伍中,十几辆骡车挨在一处,仆妇们在车旁生起了几堆篝火,沉默而又木然的做着晚饭。

管家与其余家丁,虽还勉强守在骡车外围,却也只是拄着刀棍,无精打采地蹲坐在地上,

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连低声交谈都没了,更无人去管束。

女眷们的骡车,帘子依旧捂得密不透风。里头断断续续传出压抑的啜泣,声音绵长而虚弱。

这般情形,一个多月来一直如此。

起初还有人劝,如今早都习以为常,只剩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仿佛只要人不出马车,不踏足实地,眼睛不去看那满目疮痍,便能骗过自己,仿若那场翻天覆地的灾祸从未发生。

县城里,体面安逸的宅院生活,呼奴唤婢的富贵日子,依然还在原地等着她们回去。

张员外独自坐在车辕上,佝偻着背,望着那簇微火出神。

不过月余,他的脸已苍老憔悴了许多,眼里满是愁苦与空茫。

县城里,那处引以为傲的体面宅院、几家经营多年的铺面,眼见是没了。

城外,那几百亩上好的水田、旱地,如今又埋在何方?怕是连个界桩都寻不着了。

再看看身边这些平日里只知鲜衣美食、如今只会哭泣惶然的儿女家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悲凉从心底泛上来,几乎要将他这把老骨头淹没。

浮财如烟散,浮生恍若梦。

赵老四蹲在亲家公身边,两个老汉就着一点微光,闷头低声商议。

“房子、地,指定是没了。”

赵老四声音干涩,“眼下,也只能按早先想的,先去固镇吧。”

“唉,这光景,也不知那边是啥情形。到了地方,咱们有手有脚,去寻些短工做,总能把嘴糊上。

只盼着……官府过后能有个说法,或是发还些地亩,或是另划地方安置?”

这话说到最后,他自己都觉着虚飘。

亲家公只是重重叹气,望着火光不言语。

家园倾覆,田产尽没。他们这些原本有些根底的庄稼人,转眼之间,也与那些失去一切的流民没什么不同了。

这些悲声、愁容与无奈的商议,随着夜风,隐隐约约飘进陈家村营地。

坐在篝火旁的陈明青,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听着那隐约的哭声及话语,对身旁的陈常福低声道:

“爹,听着……心里头揪得慌。当初,咱们全村背井离乡,离开陈家村那会儿,回头看那一片焦土……跟眼下这光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常福拨弄着火炭,满是褶皱的脸上映着红光,缓缓点头:“是啊,都是没了根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些,“可咱们,跟他们,到底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

几个月颠沛流离、风雨兼程的逃荒路,早已将这支队伍从里到外重塑了一遍。

他们走过最难行的路,见识过最险恶的人心。

为了糊口,给人当过牛马,为了活命,跟地痞、野兽、流寇、山匪、水匪,真刀真枪地拼杀过。

他们翻过陡峻的山林,渡过汹涌宽阔的河水,在绝望的地界里,一次又一次挣出生机。

故乡,的确已在天灾人祸与漫长跋涉中渐行渐远。

但那“活下去”的本事和底气,却在这一路艰辛、一路刀光、一路生死相扶的经历里,一层层淬炼进他们的筋骨与血脉之中,再不会褪去。

此刻,听着夜风里送来远处的悲声,陈家村的男女老少,无人高声议论,只默默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检查车辕,照顾牲口,看护老小,值守巡查,警戒四周。

脸上也许有同情,也许有感慨,但眼神,却是一片沉静与坚韧。

那是一种用血汗苦难磨砺出的自信,不管前路还有多少未知的艰险与坎坷,他们都有能耐,要护着家人,一步一步踏过去,活下去。

夜色渐深,高炉集这片废墟,也渐渐陷入沉寂,唯有夜风穿过断壁,发出的呜咽。

本地乡民,大多各家各户分散着,蜷缩在废墟间还能遮风的角落里。

一家人紧挨着,个个愁眉紧锁,即便合眼,脸上的沉重也未散去。

一些人仰面躺在泥地上,怔怔地望着夜空,直至夜深,才浑浑噩噩地睡去,梦里,仍是滔天的洪水和曾经的家园。

陈家村营地中,则是一片低沉而规律的呼吸与鼾声。

白日里,在泥泞中行进,已耗尽了气力,众人几乎头一沾着铺盖,便沉入了酣眠。

唯有轮值的守夜队员,在营地外围缓步巡视,目光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耳朵则仔细过滤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不敢有丝毫松懈。

长夜漫漫,悲声渐悄,疲惫暂得安歇。

在这片悲怆的废墟之上,一夜悄然流逝,安然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