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轻轻放下矿石,目光再次落回那图文并茂的工艺流程图上。
“铅化黄烟,银耀灰床……物尽其用,连铅烟、硫磺皆思回收。”
他低语,似在询问别人,又似自言自语。
他抬起眼,目光在两个亲卫脸上扫过,这二人是亲历过豫州那段狼狈逃亡经历的。
“甲七,甲九,你们与徐先生都打过交道,见过她临事决断,也见过她日常言行。你们觉得,能清晰道出此等秘法,且谋虑周详至此者,当是何等人物?”
侍立一旁的甲七闻言,面色一整,抱拳回道:
“回主子,卑职虽不通匠作,不懂这些冶炼的精巧门道,但徐先生此人……卑职是服气的。
当日那七岗山匪窝,据守天险,阻断南北通路,情形何等凶险紧迫?
她却能因势利导,分派人手逐个击破,放出了矿工,搅乱了匪窝,让山匪首尾不能相顾。护着几百人全身而退。
之后,更是向主子献策,一石三鸟之计……。这位徐先生,不仅有大才,更难得的是这份……胸襟。”
甲九更是深有感触,接口道:
“主子明鉴。卑职此番再见徐先生,感受尤深。
讲解此法时,她气度从容,解析清楚,便是她家那少年郎亦能随听随记,领悟极快。
这非止是技艺高超,更是深知其理,方能化繁为简。
卑职斗胆直言,徐先生之才,经世致用。其心,……惠及众人。确是有大才,且胸怀仁心之人。”
萧珩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窗外雨幕。
“大才……仁心……”
他缓缓重复,声音几不可闻。
如今这世道之中,有此见识能力者已属凤毛麟角,能怀此公心者,更是寥寥。
自己此番南下,所见多是贪墨国库的蠹虫、庸碌无为的官吏,或是囤积居奇、只顾兼并土地的豪强。
如徐青青这般人物,确是他此番南下所见,头一遭。
甲九面色有些凝重,又将一路得来的消息沉声禀报:
“亳州境内,涡河、浍河多处堤岸已溃决,城父县令更是在水势初涨时便弃城而逃,全然不顾治下百姓生死。
“也不知如今徐先生她们……”
甲七听完,忍不住低声问道,话里带着些担忧。
“徐先生乃非常之人,既有预见,必已筹谋。”
萧珩语气平静,他像是在对甲七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寻常水患,困不住她。”
甲九想起那横跨涡河的牢固浮桥,脱口道:
“徐先生他们连桥都造得,就算遇上大水,说不定……那船也造得出。”
话一出口,自觉有些僭越,忙闭了嘴。
萧珩却并未怪罪,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微芒,示意他继续。
甲九定了定神,又从随身包袱中,珍重取出那两页浮桥图纸,双手呈上。
随即,他将自己当日如何被阻北岸,如何沿踪迹发现陈家村队伍曾开山辟路,又如何奇迹般发现,他们竟在宽阔的涡河之上,建造了一道浮桥的经过,娓娓道来。
他讲得极细致,从就地取材的巧妙,到工期的迅捷,再到桥身结构的沉稳精巧,甚至提及渡河时牵马行于其上的安稳感受。
“……徐先生临别时将此图赠予属下,言道或可应不时之需。” 甲九最后说道。
萧珩接过图纸细看。
图上绞盘、缆索、浮筏结构分明,关键处还有简练的标注与精确尺寸,制图严谨。
他眼中欣赏之意渐浓,这已不止是巧思,更是经得起推敲的实干之学。
甲七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声赞道:“这桥造得……真是神来之笔。”
心下不禁想,甲九今日这番讲述,仿若如人亲临,口才都快赶得上那刘勇了。
对了,刘勇!
想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甲七顺势禀道,“主子可还记得刘勇此人?
他在宋州守军中任什长,先前押送夏税粮车时,途中遇袭,正是被徐先生队伍救下,并护送至李山脚下养伤。
刘勇不仅去过李山,熟悉地形,更与徐先生一行有旧,后来还费心寻到了徐先生的兄长徐大山。
眼下李山开矿在即,正需这等既可靠又知根底的人手,不如将他暂调过来听用?”
萧珩略一沉吟,当即决断:
“准。甲七,你即刻去府城守军营中办理调令,让刘勇速来见我。”
他目光转向甲九,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矿脉之事,刻不容缓。
甲九,此事由你总责。我会下令从营中先调拨两百军士驻守李山。
同时,从军械所请调可靠匠人,由你带领,依此技法秘密试炼。
务必谨慎,更要快,我要尽快见到实实在在的银锭。”
他稍作停顿,指尖在浮桥图纸上轻轻一叩,语气沉缓下来:
“至于徐先生一行……甲九,你继续留意亳州方面的水情与流民动向,后续联络之事,仍由你负责。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是!” 甲九与甲七肃然躬身,齐声应命。
二人退出书房,门扇轻合,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火偶尔毕剥的微响。
萧珩没有立刻回到案前,他缓步走回窗边,雨水顺着檐瓦连成线,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晃动的湿光。
晨间甲三密报的内容,此刻又清晰地浮上心头。兖州、豫州境内,黄河多处堤岸已接连溃破决口。
他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只觉满身的冷意与疲惫,暖不过来,也歇不过来。
“年年治河,银子花了无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望着北边,那是京城的方向。
前些时日,宫里还在为旱情,几次设坛求雨。
雨,终究是求来了。可这雨……
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这半日之间,纷至沓来的消息,竟只有那李山矿脉一事,才让他心头稍安,紧绷的心神稍缓。
脑中却不期然,再次浮现出火光中那个瘦削身影。
不知那位能观山辨矿、遇水架桥、胸怀济世之念的徐先生,面对这滔天洪水、溃堤难题,是否,也有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