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掌柜稍安。”
徐青青自怀中取出一个普普通通的粗纸包,就和当初在杞县济仁堂内那次一样,其貌不扬,任谁也想不到内里竟是能退高热的神仙药丸。
“这里有两日的药量,可分两次服用,温水送下即可。”
霍掌柜双手微颤地接过,如同捧着救命稻草,连声问:“多谢娘子!不知……不知该奉上多少银钱?”
徐青青摆了摆手:“救人要紧,先用着。我这几日内,便会途经古井镇。”
她目光清亮地看着霍掌柜,“届时,或许另有一桩药材生意,要上门与贵店详谈。”
霍掌柜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这“药材生意”恐非小可,当下深深一揖:
“娘子大恩,霍某铭感五内!古井镇霍家老宅就在镇东头,最显眼的那处,挂‘霍宅’匾额的便是。霍某这就赶回去给老东家用药,静候娘子大驾!”
送走千恩万谢、匆匆而去的霍掌柜,徐青青独立街头,看着周遭的混乱与哀鸿,眼神渐深。
药材,如今成了比粮食更紧俏,也更能影响局势的东西。而他们与古井镇霍家,或许能达成对双方都有利的一笔交易。
徐青青又在谯城街巷间走走停停,盘桓了半日,于茶摊酒肆、行人议论中,将那霍家的底细探听得更为真切。
这霍家盘踞亳州多年,凭着几辈人的经营与积累,也算药材行当里排得上号的人家。
族中根基就在古井镇,世代以采药、种药、经营药铺为业,在乡梓间颇有些仁义名声。
回到城东暂住的大宅院内,此刻亦是一片忙碌。
众人皆知在谯城可能停留不久,纷纷着手整理行装,将路上随时可能用到的物事,归拢到显眼处。
这一清点,便显出了陈家村队伍与寻常流民的不同之处——油布。
谯城之内,现在油布已是价比粮食的紧缺之物,户户求之而不得。
而在陈家村的队伍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备着数卷厚实的油布。
自徐青青当初教授了油布取水之法,此物便成了队伍里不可或缺的宝贝,此后每经一地采买补给,油布更是必购之物。此刻清点下来,存量竟是颇为可观。
陈明青见状,又立刻派人拿着银钱,分头去采买眼下必需的粗麻绳、麻袋与尽可能多的干柴。
院子一角,钱老六已带着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围着几辆板车忙活开来。
锤起凿落,叮当声不绝于耳。
他们正小心地将车轮外缘用新削的木条加宽,再牢牢钉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防滑纹路,好教这车轮子能在即将面对的泥泞官道上咬得住劲,免得打滑陷进烂泥里。
日头西斜,将天边云彩染上一抹橘红时,被派去河堤的陈癞子与郑小川,终于拖着满身泥泞回来了。
两人顾不上擦洗,先寻到徐青青与村长面前。
“徐先生,河堤情况不妙!”
郑小川抓起水瓢猛灌了几口,也顾不得顺气,急声禀报:
“水位涨得吓人,离堤面不过两三尺的距离,好几处背水坡都在渗水,浑黄的水线一道道的!
官府征调的民夫虽黑压压一片,可人心惶惶,出工不出力,干活拖沓得紧。那些监工的衙役,只知挥舞皮鞭呼喝打骂,半点章法也无。
依我看,若再来一场像前几日那样的大雨,那堤……怕是保不住!”
陈癞子在一旁忙不迭地补充:
“我们那队里有个本地老河工,偷偷念叨,说这涡河河道年年淤高,往年雨季,河水几次三番漫过河岸,有两次直接冲垮河堤,淹毁的农田、道路可不少。”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众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然而,郑小川喘了口气,又道出一个意外的发现:“我们在堤下清理缠住的杂物时,脚底下踩到些硬物,扒开淤泥一看,竟是一段老堤的基础!用的都是凿刻过的大青石,垒得极其结实,比现在这土堤不知强了多少倍!
位置嘛,就在现在这破堤坝往外约半里地的一片河滩洼地里。
带队的老师傅偷偷跟我们说,要是当年官府肯下本钱,沿着那老堤基往上加固,哪会有今日这般危局!”
徐青青眼中若有所思。老堤基!这确是难得的信息。
新堤若溃,洪水必先冲向现今河道外侧的低洼地带,而那依托古老石基的河滩地,或许因地基坚固,地势反而比周围更高些?
郑小川和陈癞子带回的信息都很重要,徐青青目光在二人沾满泥点的衣裤上停留片刻,声音缓和下来:
辛苦了,快去用些热食,把湿衣裳换下。好好歇歇,养足精神。
两人赶紧回转去收拾,陈明青想了想,起身往院中去。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徐大河、族长、族老,各队队长便陆续聚到了正屋,寻了位置各自坐下。
陈明青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
人都齐了。方才小川和癞子带回来城外河堤的,还有青娘今日打探到的谯城内外的消息,关乎咱们全村的性命前程,今夜须得议个明白。
徐青青将今日所见所闻细细道来。
先说那城外河堤,她将郑小川二人带回的消息转述得格外详尽。
水位离堤面仅余尺许,渗漏处处,民夫涣散,监工无能。末了,她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划:
“若依那老河工所言,这堤,怕是经不起下一场雨了。”
屋内一时静极,只听得见油灯灯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族长陈常福眼中的忧色深重,徐大河的眉头更是拧成了结。
稍顿,徐青青方又提起城内外的流民景象。
“屋檐下,墙根边,挤得满满当当。咳嗽声……此起彼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风寒之症蔓延极快,药材又奇缺。我担忧,再耽搁下去,恐非风寒,而是时疫了。”
最后,她才提及霍家与药铺见闻,言语间略去了退烧药丸等关窍,只道药材行情飞涨,正是队伍出手多余药材的时机。
待她话音落下,屋内沉寂了片刻。徐大河率先打破沉默,拳头不自觉攥紧:
“河堤竟是这般光景!那真是片刻也耽误不得!”
陈常福长长吁出一口气,“天灾未平,人祸又起。这谯城,确非善地。”
陈明青目光扫过几人,最终落在徐青青沉静的面上:“青娘,你的意思呢?”
徐青青迎上众人的视线,“城内流民汇聚,病气弥漫。城外河堤危如累卵,一触即溃。官道虽泥泞难行,终究是条活路。
依我之见,此地凶险,不宜久留。明日清晨,务必启程。”
众人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断。
“走!”陈常福重重一顿拐杖,尘埃落定。
陈明青立刻起身:“我这就去安排,让大伙今夜务必收拾停当。药材也收整一下。”
徐大河也道:“我去盯着车辆加固,再清点一遍牲口。”
众人再无异议,各自领命而去。
徐青青回到暂住的屋里,见长子文山与儿媳小兰早已将全家的家当归置得妥当,便唤上正在廊下闲话的文远、文瀚、大丫,过去族老那边帮忙整理药材。
队伍先前沿途采买的药材,都用油纸仔细包着,分门别类收在箱笼里,码放得整齐。
唯独那些从匪窝里一并收缴的,胡乱堆在一起,品类混杂,数量又大,一时难以理清。
她让文远多点了一盏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指尖在那些干枯的根茎、叶片间细细翻抹,也只能勉强认出十几样常见的。
遂从怀中取出那本边角已磨损的《乡野剂急方》,一页页对照着图样与记述,方能将那些陌生药材分检个大概。
现在天气潮湿,她抬眼见大丫正拿起一片茯苓细看,便温声道:药材若保管不当,走了药性,便是暴殄天物了。
几人便就着灯火,将分好的药材一一摊开在干净的粗布上。
徐青青仔细拣选,把路上能用到的要紧药材单独用油纸包好,收入箱笼。
余下那些品相尚可、一时用不上的,则重新捆扎妥当,预备到了古井镇,便卖给正缺药材的霍家济仁堂。
既解了他人之急,也能给队伍换些轻便的银钱盘缠。
夜色渐浓,院子里各处都晃动着忙碌的人影,低语声与收拾物件的窸窣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