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甲九被大河阻路的同时,宋州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勇这些时日,已拜托了守城军中的同僚帮忙留意,但凡他不当值时,也会揣着那幅徐大山小像,在城门内外、流民聚集处细细寻访。
许是诚心所致,这日清晨,他手下一个兵士在城外流民聚集处,发现了三个虽也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却颇为精悍的汉子。
为首那人,正是画像上粗眉阔口、额带旧疤的徐大山,只是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另两人也是面带菜色。
刘勇这边一得了信儿,立马赶了过来。
他刚到近前,便一眼看出这三人,虽有些落魄,但站姿举止却仍带着几分公门中人的痕迹。
他上前几步站定,抱拳道:“敢问可是杞县来的徐大哥?”
徐大山闻声抬头,见是一位军爷,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却并不慌乱,同样抱拳还礼,声音虽沙哑却还算镇静:
“正是徐某。不知军爷寻我,所为何事?”
他身旁两名汉子,此时也默默上前半步,形成犄角之势。
刘勇见他们这般应对,心下暗赞,语气更缓和几分:“徐大哥莫要见怪,我受人所托,特来寻你。托我之人,乃是令妹,徐青娘。”
徐大山闻言,眉头微蹙,眼中疑惑更深:“舍妹?军爷怕是认错人了。舍妹乃是农家妇人,怎会……”
他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可不会轻信自家妹妹能结识守城军官。
刘勇不以为意,反而更确信找对了人。
他先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将徐青青率众救援之事简要说来,特别说到了“陈家村队伍”、“南下逃荒”等信息。
徐大山这边听着,神色从疑惑渐渐转为震惊。当听到小妹所做种种,一时有些不信。
但他毕竟做过多年衙差,心思缜密,仔细询问了几个细节,刘勇虽不知具体,但大方向都能对上。
“竟真是青娘……”徐大山长叹一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慰,有愧疚,更多是难以置信。他这才介绍身旁两人:“这二位是王槐、赵大奎,都是我在杞县衙门的同僚,此番一同逃难出来。”
刘勇见三人皆瘦削疲惫,当即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三位且随我来。”
三人还好,都有路引,进得城来,他将三人安顿在相熟的食肆,热汤饼子上桌,徐大山三人虽饿极,却仍保持着基本的吃相。
几口热食下肚,气息稍匀,徐大山才苦笑道:
“让刘兄见笑了。实在没想到,竟是青娘救了刘兄,还劳刘兄这般费力寻我……她如今,可还安好?”
“徐先生一切都好,队伍也已平安南下。徐大哥先好生将养两日,待身体稍复,我便安排人手送你们去与徐先生汇合。”
一顿饭下来,两人已是兄弟相称。刘勇先安顿他们在一处稳妥的脚店住下。
安置好徐大山,刘勇立刻赶往府衙侧门,寻到相熟的守卫递了话。
不过一刻钟,这消息便传到了内书房。
甲七躬身向正在批阅文书的萧珩禀报:
“主子,刘勇来报,人找到了,除了徐大山,还有他两个杞县县衙的同僚。三人虽狼狈,倒还稳得住,现安置在城南。”
萧珩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甲七顿了顿,又道:
“只是……甲九那边,出发已有数日,按行程早该追上徐娘子队伍了,至今却无消息传回,属下担心,是否途中遇到了什么变故耽搁了?”
萧珩这才搁下笔,抬眸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指尖在案几上轻叩:
“甲九行事沉稳,当无大碍。或许是那徐娘子队伍行进路线有所偏差,或是遇事停留。”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京城方面,今日又有信至,催问主子归期。”
甲七低声补充,“说是……陛下近来心力不济,已带着小皇子做了两场祈雨法事,朝中诸事……”
萧珩嘴角掠过一丝讥诮,打断道:
“回去?回去做什么?看他们求神问卜,还是听那帮人争权夺利?”
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份来自豫州的密报,语气转冷:
“甲三那边已然收网,人证物证不日便可押送入京。
与其回京卷入那些无谓的纷争,不如在此处,多清剿几个蛀虫,多看看这民间……真正的症结所在。”
甲七闻言,不再多话,默默替主子换了盏新茶。悄无声息地退至廊下值守。
微风拂过,带来几分清凉,他不由得想起方才禀报的徐家大哥来。
徐家……之前打探的消息,徐老爹行伍出身,家中子女都跟着练过,也算是家学渊源。
那位徐娘子自不必说,见识谋略、胆色武艺,样样不凡。
徐二哥虽是猎户出身,沉默寡言,但身手利落,排兵布阵上也很有一套。
不知徐家这位曾为衙差的大哥,与厉害的弟弟妹妹相比,手段谋略、拳脚功夫又是何等光景?
这念头一起,便在心中绕了绕。
甲七暗想,若将来得见,定要好生领教一番。
此时,正在城南脚店中歇息的徐大河,莫名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浑不知自己已被府衙内的某人暗自掂量了一回。
涡河南岸密林中的一处山谷,徐青青这边,正着手处理那二十余名被救女子的去留。
她未带男丁,只唤了处事稳重的陈大嫂和能说会道的胡大嫂陪同,一起来到安置女子的木屋外。
敲过几声门后,听到有人应答,徐青青推门而入。
屋内女子们见进来的是个面容沉静、眼神清正的妇人,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但眼中惊惧未散,皆蜷缩着望向她们。
陈大嫂与胡大嫂跟在徐青青身后进屋,目光所及,虽已粗略梳洗,但女子们脖颈、手腕处仍露出大片骇人的青紫和伤痕,二人心下恻然,互望一眼,皆默默叹了口气。
徐青青目光平静扫过屋内,出声道:
“盘踞在此的水匪已被我们清剿,匪首毙命,只剩下八九个俘虏也已被捆缚看押。你们……如今自由了。”
屋内一片静默,随即响起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
她略顿了顿,继续道:
“先说在前头,我们这支队伍不收容外人。但可以将你们带到最近的镇子或县城,之后何去何从,需你们自己打算。”
话音刚落,一个衣衫破烂、脸上还带着淤青的女子猛地站起身。
她头发散乱,眼神却如同燃着鬼火,直直盯着徐青青,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恩人!我不去什么镇子!我要报仇!!”
她胸膛剧烈起伏,“我爹娘、我兄弟……全家都死在这些人渣手里!我忍辱偷生活到现在,就是等着这一天!
求恩人成全,让我手刃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