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薄雾未散,大院里已有了动静。
经过一夜安眠,村民们个个恢复精神,眼神清亮。当晨起操练的哨声响起,众人迅速集结,呼喝声与气势都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刚猛与锐气。
早饭的炊烟刚歇,众人便开始收拾行装。
妇人仔细捆扎被褥,汉子检查车辕绳索,孩子们把散落的物什归拢整齐。临走前还不忘将借宿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水井重新盖好草帘,压上青石,处处恢复原状。
车马缓缓驶出镇子,碾过青石路发出辘辘声响。
晨光里,这支队伍带着休整后的精气神儿,又一次汇入南下的官道。
行至晌午,日头升到正空,官道前方忽的卷起一道滚滚烟尘,蹄声如鼓点般由远及近,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迎面而来!
那队伍约有二十多辆大车,排成一列长龙,车轮皆是厚重的硬木打造,车辕上插着统一的号旗。驾车跟车的皆是些膀大腰圆、眼神精悍的汉子,身上透着一股剽悍之气。
打头几辆竟是颇为少见的马车,当先一辆马车上,一杆杏黄镖旗迎风招展,上书“威远镖局”四个大字。
两支人数众多的队伍在这不算宽阔的官道上骤然遭遇,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陈家村这边,徐大河一声低喝,原本散布在队伍各处的青壮立刻分出一半人手向前聚拢,迅速在车队前方结成简易阵势。他们手中的棍棒、柴刀、草叉齐齐亮出,虽然武器简陋,但每个人眼神坚定,步伐沉稳,隐隐将老弱妇孺护在身后,一股经历过实战磨砺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威远镖局那边反应更是迅捷。只见那些精悍的汉子们脚步一错,已然护住车队关键位置,手按刀柄,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对面这群看似流民却秩序井然的队伍。
他们久走江湖,经验老道,一眼便看出对方绝非普通流民,那结阵的速度和青壮们持械的姿态,分明是经过严格操练的。
双方青壮不约而同地显出身手,亮出了随身的兵刃,彼此警惕地打量着对方,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对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镖局车队打头那辆马车的车帘一动,一名身着藏青色劲装、身材极其魁梧的汉子利落地跳下车来。
此人看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豹头环眼,满面虬髯,太阳穴微微鼓起,行走间下盘极稳,落地无声,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高境界的好手。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陈家村整个队伍,尤其在那些持械青壮和几位领头人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群人虽衣衫破旧,但面无饥色,眼神清正,队列齐整,面对镖局这等阵仗竟无多少慌乱,尤其是那些青壮持械的姿态,隐然有度,绝非乌合之众。
他略一沉吟,抬手向身后做了个安抚的手势,随即只带着一名副手,空着双手,大步流星地向陈家村队伍走来,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
徐青青与徐大河对视一眼,微微点头,两人越众而出,迎了上去。
双方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中央站定,相距不过十步。那魁梧汉子率先抱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下威远镖局镖头王坤,从谯城而来。看诸位风尘仆仆,是从北边过来?”
他语气爽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利落,目光坦诚地看向徐青青和徐大河。
“实不相瞒,我等接了趟镖,要经宋州地界前往豫州。之前这条官路已断绝两年,消息不通,正想找从那边过来的朋友打听些路上的实在情形,也好心里有个底。”
他言语间表明了来历,也隐含着一丝打探。
徐青青还了一礼,从容应答:“王镖头有礼。我等就是从豫州逃荒而来,一路南行。豫州往北,旱情极其严重,庄稼几乎颗粒无收,流民四起,盗匪丛生。
路上……确实不太平,流民结伙抢夺粮食财物之事时有发生,需万分小心。”
她目光与王坤对视,特意强调,“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豫州与宋州交界处的七岗山,那里地势险要,盘踞着一伙悍匪,人数不少,据守官道隘口,专事打劫过往商旅,凶悍异常。
贵镖局若欲前往豫州,为稳妥起见,或许考虑绕行为上策。”
王镖头凝神细听徐青青所言,待听到七岗山匪患时,他脸上的凝重化开,爽朗一笑:
“多谢娘子提醒。不过,您这儿的怕是旧日消息了!上月官兵已荡平七岗山匪寨,匪首的首级都悬在宋州府城门口示众了。
各州府、县衙都贴了告示,如今七岗山官道畅通无阻,南北信道已通!我们这趟镖,正要经过那里。”
徐青青眸光微动。官兵剿匪?看来容东家那边动作颇快。她面上不露声色,“原来如此,多谢王镖头告知。”
她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既然王镖头从南边谯城而来,敢问此去谯城还有多远路程?途中会经过哪些村镇?路况又如何?我等南下心切,还望镖头不吝指点。”
王坤倒也爽快,详细说道:“由此向南,约莫再走四五日便可到谯城。会经过马坡店、魏岗镇,路况尚可,只是流民也多,需多加防范。”
他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特意提醒道:
“尤其要小心中间十河村那处渡口,近来颇不太平,听闻有水匪出没,劫掠往来船只和渡河行人,诸位若要到南边去,多半要经过那里,务必小心在意。”
“多谢王领队坦言相告。”徐青青真诚道谢。
“彼此彼此,也多谢娘子方才提醒。”
王坤也拱手还礼,接着说道,“我威远镖局行走江湖,讲究的是个‘信’字,在亳州往南各州府皆设有分号,信誉卓着。即便往北至京城,也有车队往来。
二位日后若有什么货物需要托付,或需打听沿途消息,尽可到任何一家威远镖局分号寻个方便!”他这番话,既是镖局生意人的场面话,也带了几分对眼前二人的结交之意。
双方再次抱拳,各自退回本队。
两支庞大的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交错而行,车轮滚滚,碾压着官道的尘土,发出沉闷的声响,扬起的尘土暂时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威远镖局的杏黄镖旗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中。
而王镖头关于十河村渡口水匪的警告,让徐青青心下一沉。她与老族长、村长交换了个凝重的眼神,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担忧。前路之上,似乎又添了一重未知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