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批村民,拖着满载麦捆的板车,几乎是顶着蝗群先头部队的前哨,一起冲进脚店大院时,整个谷熟镇上空已经彻底被大片的阴影笼罩。
尖叫声、哭喊声、各家各户仓促关门闭窗的哐当声,以及镇上预警的哨音,组织人手敲响,试图驱赶蝗虫的破锣声,杂乱交织成一片。
“快!关门!”徐大河和赵屠户用肩膀顶住厚重的院门,插上粗大的门栓。
院内,早已严阵以待。
房屋所有门窗紧闭,缝隙都用浸了药水的布条塞紧。院墙根下,均匀撒上了厚厚一层混合了石灰和硫磺的驱虫药粉,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牲口都被蒙了眼、拴牢在棚内,车辆围成圈,上面覆盖的油布被再次检查、压实。就连最后抢运回来的那些麦捆,也被迅速挪到廊下,用能找到的所有草席、旧衣物盖得严严实实。
几乎就在院门合拢的下一刻,第一批蝗虫的先头部队,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噼里啪啦”地撞击在门窗、墙壁和屋顶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瞬间落下了一层蠕动的黄褐色虫子。
但这仅仅是开始。
几个呼吸之后,天色骤然昏暗下来。
真正的蝗群主力到了!遮天蔽日,无穷无尽,如同无边的褐黄巨网,瞬间吞噬了整个谷熟镇上空的光线。
那嗡嗡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淹没了世间一切其他声音。密密麻麻的振翅声像潮水般漫过墙头。
镇东头传来妇人凄厉的哭喊,西边有老人捶打着木门。家家户户的窗板都在剧烈晃动,刚钉上去的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镇公所方向传来断断续续的破锣声,每声锣响都被更大的振翅声吞没。
蝗虫扑在窗纸上的声音像下雨,密密麻麻没有间隙。天色暗得如同入夜,只有零星几点油灯的光晕在昏黄中摇曳。
徐青青站在紧闭的窗后,屏息凝神。她那提升后的敏锐听觉,此刻却成了一种煎熬。
她能清晰地听到,院墙之外,那片他们刚刚离开、尚未完全收割完毕的麦田里,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如同春蚕食叶却放大了千万倍的“沙沙”声!
那声音密集得没有一丝间隙,冰冷而残酷,代表着无数张咀嚼的口器正在疯狂地啃食着那些还立在田里的、以及未来得及运走的麦秆和麦穗。
透过窗纸的缝隙,她看到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蝗虫的海洋。
屋顶、院墙、井台,目之所及,全部被层层叠叠的蝗虫覆盖,它们互相踩踏、蠕动、飞撞。光线被隔绝,空气变得污浊,只剩下那啃噬一切的恐怖声响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属于昆虫的腥燥气味。
脚店里所有客房内,一片安静。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捂住耳朵,不敢哭出声。
大人们则面色惨白,握着农具或棍棒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听着外面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啃食声,每个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这场与天争食,他们终究没能完全争赢。
但幸好,他们抢回了大部分收成,保住了赖以生存的车辆牲口和口粮,并且,所有人都安然躲进了这个临时的堡垒之中。
徐青青缓缓闭上眼,不再去看那窗外的地狱景象。她知道,这场蝗灾的侵袭,才刚刚开始。而他们能做的,只有先保护好自己,然后,等待。
门窗紧闭,将那恐怖的外部世界暂时隔绝。
徐青青一家带着陈大丫,分在脚店一楼一间较小的客房内。平日里大家日夜各自忙碌,值守、做工,休息时间交错不同。
此刻一下子全都聚在这狭小屋内,顿时就显得有些拥挤。身体稍稍活动一下,便会碰到旁人,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以及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惊悸。
油灯被放置在靠墙的一张摇晃木桌上,豆大的火苗努力驱散着从窗缝门隙渗入的昏暗。
陈文远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签,背脊牢牢靠在门板后,耳朵紧贴着门缝,全神贯注地倾听着外面的任何异响。
陈文瀚则守在房间内唯一那扇木窗前——窗户早已从内用木板交叉钉死,只留下几道狭小的缝隙。
他透过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无数蝗虫的尸体和活体层层叠叠地覆盖在窗板上,不断蠕动着、撞击着,发出密集的“噗噗”声,仿佛永不疲倦。
房间角落里,陈文山蹲在地上,正默不作声地整理着刚刚从地里回来、还带着田间泥土的几把镰刀。
他将镰刀的刃口用旧布细细擦拭,检查木柄是否有松动,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借此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高小兰抱着秀秀,大丫、文瑜和年纪还小的文石则紧挨着坐在地铺上。
起初,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嗡鸣和撞击声,文瑜、文石和被高小兰抱在怀里的秀秀都吓得脸色发白,文石更是紧紧攥着姐姐文瑜的衣角。
但过了一会儿,发现门窗牢固,并没有蝗虫能钻进来,他们的紧张才稍稍缓解。
高小兰将咿咿呀呀的秀秀抱到膝盖上,轻轻捏着她的小手,低声道:“秀秀看,娘在这里。”文瑜也凑过去,用指尖轻轻点着秀秀的脸蛋,试图逗她笑。
孩子懵懂的笑容,稍稍驱散了屋内的压抑。
徐青青默默起身,又从行囊里翻出一盏备用的油灯,小心点燃。
昏黄的光晕扩大了些,将一家人脸上疲惫而紧张的神色照得更加清晰,也带来了一丝的暖意。
“娘,”文瑜抬起头,小声问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这些蝗虫……什么时候才能飞走?”
徐青青坐回原位,声音平静地述说着残酷的真相:“等到它们把外面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自然就会走了。”
这话让刚轻松些许的气氛又微微一沉。
“娘,这么多蝗虫……到底是怎么起来的?”文石皱着一张小脸,抬头问道,这也是屋里许多人心中的疑问。
徐青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守在窗边的三子:“文瀚,你先来说说看,依据你读过的书和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陈文瀚闻声,稍稍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沉吟片刻,朗声开口:“回母亲,据《农事常识》所述,及我们沿途所见。大旱之后,草木枯焦,土壤干裂,此乃蝗虫滋生之温床。
虫卵在干硬土中大量存活,待气候稍转,幼虫破土,啃食本就稀少的植被,迅速成长。加之久旱无雨,天敌如蛙、鸟亦大量减少,无人遏制,故而成群结队,愈聚愈多,终成蝗群。”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路过那些干涸的河滩、荒坡时,看到的那些聚集的黑褐色小虫,便是其幼年之态。”
徐青青赞许地点点头,接口道:“文瀚说得在理。天灾是引子,但究其根本,还是生态失衡所致。旱魃为虐,草木不蕃,蝗蝻滋生,又无制衡,遂成燎原之势。非是一朝一夕之故。”
她用的是大家能听懂的白话,将“生态失衡”的道理蕴含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