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这一个星期,苏晚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
腿上的痂开始一块块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淡粉色皮肉,她走路还是不敢太用力,但已经不用事事靠轮椅了。
她每天早晚都去训练场,有时坐在场边看队员们练,有时会被阿强缠上,非让她指点两下。
这小子伤口好得飞快,精神头也最足,天天跟只猴子似的围着她转。
不是“苏姐,你看我这刀出得对不对”,就是“苏姐,你再教我一下那招反关节”。
苏晚有时候烦他,作势要踹,他就嘿嘿笑着跳开,过会儿又凑回来,后来连队里别的人都跟着学,她一来,训练场就热闹起来。
这天下午,苏晚正坐在轮椅上,看几个队员练三人交叉掩护。
一个队员换位总是慢半拍,她皱着眉刚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极熟,不重不缓。
苏晚没回头,陆寒尘走到她旁边,低声说:“聊聊……”苏晚抬眼看他一眼,点点头。
他绕到轮椅后面,推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办公室,苏晚自己撑着椅子坐下。
陆寒尘关上门,也没绕弯子:“我要开始反击了!”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带着点意料之中的释然:“这才像你!”
陆寒尘从桌下取出一张手绘地图,铺平,用刀柄压住两角。
他指了一个位置,说:“黑风岭……刘博士设在外围的一处中转站,他自己的人不种粮、不生产,全靠手底下那些‘采集队’从附近城镇搜刮物资,再统一运进牛溪市!黑风岭就是这些物资的集散地。”
苏晚凑过去看,那地方夹在两山之间,像一处必经的咽喉。
她问:“守军多少?”
陆寒尘说:“明面上二十多人,都是博士养的雇佣兵!装备不差,但不算精……真正棘手的是他在这里放了三只改造种。”
苏晚点了点头,改造种,她领教过!速度快、力气大,近身极难缠。
她接着问:“你打算怎么打?”
陆寒尘用笔尖在图上勾了几笔:“白天不好动,他们放粮和守哨都有固定路线!等黄昏,采集队从外面回来,门会开两到三分钟……我让人混进去,先解决西侧哨塔,再用火把粮仓点燃!他们人不多,但很倚仗那三只改造种!火光一起,那东西会乱,我们趁乱从北坡压进去……整个行动三十分钟之内结束。”
苏晚听完,又补了两句:“西侧哨塔不能炸,枪声一响外围的巡逻会回来,你要在路口留两个人,撤的时候别走直线,往黑风岭后面的山道切!这里有片老林子,车进不去,但步行能绕回你们的安全线。”
陆寒尘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和我一个想法。”
两个人就着地图,一句一句地过方案!谁攻,谁撤,谁封口,谁接应,全在几句话间定下来。
苏晚不废话,陆寒尘也不啰嗦……有时候她刚说半句,他就补上后手;有时他勾一条线,她扫一眼就指出漏洞。
这种默契让苏晚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和人这样说话了。
不是报告,不是命令,是两个真正懂战场的人在互相校验对方的脑子,外面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办公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和两人交替的声音,像一支极低极稳的曲。
天彻底黑下来后,陆寒尘把地图折起来,放进抽屉。
他抬头看苏晚:“饿了吗?一起吃饭吧!”苏晚说:“行。”
他便推着她去了食堂,晚饭是杂粮饭配咸菜和一碗肉汤,陆寒尘先给她盛了碗热汤,苏晚接过来,慢慢喝着。
两人边吃边说,话题又绕回白天的方案,苏晚说:“这次我腿去不了,你自己当心。”
陆寒尘说:“放心!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住了。”
苏晚笑了下,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你这么大阵仗,不会就只打他一个粮草站吧?”
陆寒尘说:“这是第一刀!后面还有!”苏晚抬眼:“我能赶上哪一场?”
陆寒尘顿了顿,说:“等你腿好了,我们一起!”苏晚没说话,只勾了勾嘴角。
那笑在食堂昏黄的灯下很淡,像风吹过杯口时带起的一丝热雾。
正说着,陈默端着饭从另一头过来,他一看到苏晚和陆寒尘坐在一起,脚步猛地顿住,像看见什么极不合适的场面,忙不迭地往旁边一拐,挑了个最远的位子坐下。
陆寒尘看在眼里,又看了看苏晚,苏晚倒像没瞧见似的,低头继续喝汤。
他放下筷子,低声问:“老陈是不是去找过你?”
苏晚“嗯”了一声:“就聊了几句!”
陆寒尘眉一皱:“他说了什么?”
苏晚说:“没什么,就是问了些问题!”她抬眼,笑了一下:“可能被我看毛了。”
陆寒尘默了默,说:“回头我找他!他不是有恶意……”
苏晚点头:“我知道!你也不用去找他,以后他自己会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陆寒尘没再说什么,他其实已经猜到,陈默因为队员没变异的事,一直没死心。
他嘱咐过,可陈默还是去找了苏晚,这山腹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陈默那样认死理的人。
他想了想,说:“老陈以前有个女儿,病毒刚爆发那会儿,被刘博士的人抓走了!后来听说被带进了研究所,再出来,已经染了毒,等老陈找到她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苏晚端着汤碗的手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陈默也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为了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在这山腹里拼了这么些年。
她忽然不那么怪他了,只是有些事,她还是不能说。
吃完饭,陆寒尘把苏晚送回房,苏晚扶着门框,回头道:“谢了!”
陆寒尘站在门外,也不急着走,只说:“早点休息!”苏晚点点头,关上门。
门内,那盏台灯亮起来,很淡,像这山里所有没散尽的秘密一样,静静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