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醒的时候,通风口里漏进来的晨光还带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
她睁开眼睛,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是粗糙的木梁,身下是铺着稻草的硬木板,空气里有泥土的潮湿味和孩子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然后她听到旁边床铺上几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听到陈秀在角落里轻手轻脚地往搪瓷杯里倒水的声音,听到王兰压低嗓子说了句“轻点,别吵醒她”。
地下仓库,两个女人,三个孩子,昨晚用匕首解决的三只丧尸。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稻草铺上,透过通风口的微光看着木梁上那些粗糙但结实的榫卯接头。
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挖这个地窖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它会救下自己妻儿的命。
他只是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蹲在泥地上,一锹一锹地挖土,想着多存几袋红薯好过冬。
末世里那些真正能救命的东西,往往不是那些苦心算计来的权力和物资,而是这些不起眼的、在灾难降临之前就已经埋下的伏笔。
她翻身坐起来,动作很轻,但陈秀已经听到了。
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递到苏晚手里,压低声音说:“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透呢。”
苏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特种兵的生物钟不会因为换了世界就改变,天亮就该行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落脚点,这是刻进骨头里的节奏。
王兰也起来了……她从墙角的小木箱里翻出一个小铁盒,走到苏晚面前打开——里面是半瓶碘酒、一卷干净纱布和几片止痛药,和昨晚她整理麻袋里的东西时一样的利索。
她指了指苏晚左手掌心里缠着的布条,布条上又洇出了新鲜的血渍,大概是昨晚那场战斗扯动了伤口。
苏晚没有推辞……她把左手伸过去,解开布条,露出掌心那道横贯整个手掌的伤口。
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昨晚握刀时用力过猛,有几处新结的痂又裂开了,渗出细密的血珠。
王兰蹲在她面前,用棉球蘸了碘酒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污渍和血痂,手指粗糙但动作很轻,和她昨晚挥镰刀砍丧尸时判若两人。
苏晚低头看着她给自己上药,忽然想起在第五避难营时李医生给她包扎伤口的情景。
那次包扎之后,她被下了麻药,差点栽在首领手里。
而这次,这个只认识她不到六个小时的女人,正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往她伤口上涂碘酒,嘴里还念叨着“这两天别沾水,结痂了也别抠,让它自己掉”。
同样是末世,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丧尸之间的差别还大。
“姐,周边的情况你们了解吗?”苏晚趁王兰换纱布的间隙开口问道。
“哪里有补给?有没有废弃的城市?这附近还有其他避难营吗?”
王兰和陈秀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分别把自己知道的信息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她们不怎么出远门,但她们的男人每隔几天就出去搜寻物资,回来时会跟她们说一些外面的事。
“往西走大概半天脚程,有一座废城。”
王兰说:“不太大,比第五避难营差远了,但里面还有不少能用的东西……我们家老赵上次从那边带回来几瓶罐头和两床棉被!不过他说里面丧尸也不少,白天躲在楼里不出来,晚上才出来游荡,得趁中午太阳大的时候进去,手脚麻利点还行。”
她又补充道,废城中心有一栋红砖楼,以前是镇上的医院,已经被搜刮过好几轮了,但医疗仓库在地下室,藏得比较深,可能还剩些绷带和药品。
“南边有个避难所,叫南山堡!在山顶上,规模不大,大概百来号人。他们没有第五避难营那么严的规矩,也不搞什么上供换居住权那一套。但他们山头小,资源有限,不太收外人——除非你有一技之长,或者愿意干最苦最累的活。”
陈秀补充说,她男人去年去过一次,想用物资换几发子弹,那边的人倒是挺客气,但不愿意做交易。
苏晚心里有了大致的方位。
西边的废城可以去搜寻物资,顺便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南边的南山堡可以作为一个备选落脚点,如果飓风那边走不通的话。
“飓风呢?”她问,“你们听说过飓风吗?”
王兰把碘酒瓶盖拧紧,抬头看了苏晚一眼,眼底没有昨晚听到第五避难营时那种警惕和反感,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听我们家那口子提起过……说是一支神出鬼没的队伍,不归任何避难营管,经常在废城和荒原上出没……他们好像和第五避难营有仇,去年劫过赵统领的物资车队,赵统领派人追了很久,连人影都没摸着。”
“他们据点在哪儿?”
王兰摇了摇头:“不知道……老赵也只是远远见过一次他们的车队,往西边丘陵方向开的。往西有一片很大的丘陵地带,翻过那片山是更大的一片荒原,没人去过!飓风的人好像对那片地形很熟悉,老赵说有一次他在废城搜寻物资,看到几个飓风的人在楼顶上放信号,方向就是西边。”
苏晚的脑海里已经铺开了一幅大致的地图。
她是从东边的第五避难营一路往西走的,沿途是荒原和零星农场。
西边的废城是下一个可以搜寻物资的地点,再往西是丘陵地带,飓风的据点很可能就藏在丘陵深处的某个位置。
线索很少,但至少有了方向。
她站起身,把水杯还给陈秀,然后把自己的匕首、铁片和从农场顺来的那把生锈镰刀逐一检查了一遍。
“我该走了……”
陈秀正蹲在墙角给孩子们分早饭——一人半块杂粮饼子,一小杯水。
听到苏晚的话,她赶紧站起来,从粮食堆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苏晚手里:“拿着……路上吃。”
苏晚打开布包看了一眼——两块杂粮饼,一罐水果罐头,几根腌萝卜干。
这点东西在末世之前连一顿像样的早餐都算不上,但在这个地下仓库里,这大概是她们能给得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她把布包推回去:“留着给孩子……我一个人好办,外面总能找到吃的。”
王兰从陈秀手里接过布包,直接塞进苏晚的背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背包,一脸不容拒绝的表情。
这个动作让苏晚想起了自己在部队时的司务长——那个每次她出任务前都要往她背包里多塞两包压缩饼干的老兵,也是这样,不听任何推辞,塞完还要拍两下,确认东西放稳了才放心。
“你那饼干都快吃完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苏晚低头笑了一下,这是她十天来第一次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但确实是笑了。
她没有再推辞,从腰间拔出手枪,检查了一遍弹夹——还有五发子弹。
她把枪放在王兰手里。
王兰愣住了:“这……这不行,这是你的东西……”
“我还有刀!你们比我更需要……”苏晚按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记住,打头才致命!打身体没用,只会浪费子弹……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丧尸。如果被围了,先带孩子躲进地窖,关好石板,别出来。”
王兰低头看着手里的枪,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陈秀拉着三个孩子走过来。
小男孩石头揉着惺忪的睡眼,仰头看着苏晚,大概还没完全清醒,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姐姐要去哪里。
小月躲在陈秀身后,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着她。
只有小丫胆子最大,这个昨晚从灌木丛里跑出来找妈妈的小女孩踮起脚尖仰头看着苏晚,认真地说:“姐姐,你回来的时候还来看我们吗?”
苏晚蹲下身,和她平视。
七岁,和她刚入部队大院时第一次摸枪的年纪差不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战场,什么叫死亡,只知道教官说“当兵就是为了保护别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小丫的肩膀,没有说什么“一定回来”之类的话。
在末世里,许诺是奢侈品,她给不起:“照顾好妈妈……”
她直起身,朝王兰和陈秀点了下头,然后转身抓住铁梯,几大步爬了上去,推开石板,早晨的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远处荒原上的地平线已经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几只乌鸦蹲在枯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她,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
她弯腰把石板盖好,又用几根枯枝和泥土把石板边缘伪装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