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围墙翻出来之后,苏晚一直没有回头。
她沿着荒原上一条干涸的河床往西走,河床底部是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淤泥,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走在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上。
夜风从西边灌过来,裹着沙砾和枯草的气息,打在脸上有些疼,但比起第五避难营里那股无处不在的腐烂味和消毒水味,这已经是她十天来呼吸过的最干净的空气。
脚程不算快……药效还没完全消退,每走一段路膝盖就会发软,需要停下来扶着石头喘口气。
左手的伤口在爬墙时重新裂开了,缠在掌心的布条又被浸透,她把布条解下来换了一面重新扎紧,咬着牙继续走。
她必须尽快拉开和第五避难营的距离——赵统领的人虽然被飓风牵制在东南方向,但等天亮之后他一定会派人出来搜索,搜飓风,也搜她。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苏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竟然没有碰到丧尸。
从翻出围墙到现在,她在荒原上走了将近十公里,穿过干涸的河床、绕过几处倒塌的断墙和废弃的农舍,但一个丧尸都没有遇到。
那些在夜间嘶吼着冲击围墙的东西,在丧尸袭城时像潮水一样涌向第五避难营的尸群,此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被这片荒原吞掉了一样。
这不正常……之前每次丧尸攻城结束后,总会有零星丧尸在围墙外围游荡,追着活人的气味徘徊不去。
但今晚的荒原安静得反常,只有风声和枯草摩擦的沙沙声。
她在一处废弃的农舍外墙边蹲下,借着微弱的晨光观察地面。
泥土上有大量拖行的痕迹,不是人的脚印,而是某种重物被拖拽过地面的痕迹,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个方向,然后统一朝北延伸。
从压痕的宽度和深度来看,拖行的是丧尸尸体。
有人在清理战场——或者说,有人在回收丧尸。
她站了起来,目光顺着拖痕延伸的方向看去,北方地平线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看不出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
但那些拖痕不会骗人,丧尸不会自己把自己拖走。
有人在操控这些丧尸,把它们当成武器使用,用完了再回收。
这比她之前猜测的“飓风用某种方式引动尸群”更进一步——不是引动,是控制。
精确到可以指定攻击方向、指定撤退时间的控制。
苏晚皱了皱眉,把这个疑问压进脑海深处,现在不是研究丧尸控制机制的时候。
天边开始泛白……不是那种骤然亮起来的天亮,而是从地平线最底端渗出一线极淡的灰白,然后慢慢往上洇,把夜幕从底部一点一点地染成深蓝、灰蓝、鱼肚白。
荒原上的枯草在晨光中现出颜色——不是绿色,是一种干涸的、被太阳反复灼烤过的灰黄色,但在晨光的晕染下,连这种灰黄色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苏晚停下了脚步,她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视野开阔,四面八方都是荒原。
东边的地平线上,那颗灰蒙蒙的太阳正在缓缓升起。
它看起来和她在自己的世界里见过的太阳不太一样——不是那种耀眼到无法直视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带着淡淡橙调的暗红色,边缘被大气层里的尘埃折射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阳光铺在荒原上,把每一簇枯草都镶上了一圈金边,远处的断墙和废墟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幅沉默的剪影画。
她站了很久……
十多天了……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真正停下来看一场日出。
第一天醒来就废墟里,四周是丧尸的嘶吼和血腥味;之后被人捡起来送进避难营,后来的每一天都在洗衣盆、灶台、仓库和红姐的威胁之间挣扎,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就好像这个世界的太阳也感染了某种病毒,再也亮不起来。
但此刻它升起来了……依旧不够亮,依旧不够暖,但它确确实实地挂在那里,把天地之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橙金色。
苏晚伸出手,让晨光落在自己缠着血布条的掌心上。
光线很淡,几乎感觉不到温度,但她还是让它在掌心里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她找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这是一棵巨大的阔叶树,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乱石堆中央,树冠极其茂密,枝干粗壮而舒展,在荒原上投下一大片深色的阴影。
树周围的乱石堆形成了一圈天然的屏障,从地面到最低的横枝大概有两米多,普通人很难徒手攀上去,对于体力消耗殆尽的人来说更是个不小的挑战。
她花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爬上树。
找了一处三根粗壮树枝交叉形成的天然平台,背靠着主干坐下来。
树干很粗,坐在上面比第五避难营的上铺还稳当。
茂密的树叶从上方和四周把她遮得严严实实,从地面往上根本看不到这里藏着一个人。
她把从首领衣柜里带出来的外套裹紧了些,又从腰间拔出手枪放在膝盖上,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第一时间拿到武器。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从首领房间里顺出来的压缩饼干和一个小铁盒——铁盒里是几块腌肉,她临走时从折叠桌上抓的,跑了这么久才想起自己连一口都没顾上吃。
腌肉很咸,咬下去有种纤维被盐腌得紧实发硬的嚼劲,但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让胃慢慢适应食物的到来。
水壶里的水已经喝了大半,她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把水壶重新挂回腰间。
伤口需要重新处理……她解开左手掌心上缠着的布条,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组织液,但比起昨晚已经好了不少。
她从外套上撕下一截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用牙齿咬住一端拉紧打结,动作熟练而沉默。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从医务室醒来再到浴室冲冷水到打晕守卫翻墙逃跑,她已经将近二十个小时没有合眼。
身体透支到了极限,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至少现在她安全了。
在树上,在这片安静的荒原里,在这个暂时没有人能找到她的角落里,她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
她把枪握在右手,左手搭在膝盖上,下巴埋在衣领里,闭上了眼睛。
而另一边的赵统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当着全营的面扇了一巴掌。
东南角的追剿收兵之后他一直没有回房,而是留在指挥室处理战后事务——围墙防御评估、弹药消耗统计、伤员安置、以及飓风那帮人留下的烂摊子。
黑屋空了,铁链被断线钳剪断扔在地上,干草堆上还残留着包扎伤口时落下的碘酒棉球和撕开的营养针包装。
他的人没有追上飓风的车队,探照灯照到的只有荒原上一路远去的车辙印,在几公里外消失在一片碎石滩里。
那个被关了半个月、审了无数次都不肯招供的男人,跑了。
但当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把战报的事暂时搁到了一边——门口空无一人。
他派来看守苏晚的那个守卫不在岗位上。
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炉的橙黄色光芒。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暖炉还在烧,折叠桌上的碗筷还没来得及收,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看轮廓是一个人在侧躺着睡觉。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在被子隆起的弧度上停了几秒。
他让人守在门口,用麻药把她放倒在床上,让她乖乖睡一觉等明天再谈。
她倒好,不仅没跑,还安安稳稳地睡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警惕也许有些多余——不过是一个能打的年轻女人而已,被他下了药,受了伤,还能翻了天不成?
但门口那个守卫去哪了?
他走到床边,伸手掀开了被子,躺在被子下面的不是苏晚……
是一个男人……穿着守卫制服,被剥了外套,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团从他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太阳穴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他大概是听到首领的脚步声了,正拼命地用被绑在一起的手捶打床板,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
赵统领的表情凝固了。
他低头看着床上这个被自己的袜子塞住嘴、被绑成粽子一样的守卫,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腰,把被子摔在地上,转身朝门口吼了一声。
两个近卫闻声跑进来,看到床上那个被绑着的同伴也是一愣,然后赶紧上前把人拖出来解绳子。
守卫嘴里的袜子刚被扯出来,就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话都说不利索:“统……统领……那个女人……她把我打晕了……我什么都来不及……”
“拖出去!”赵统领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一块铁。
近卫把还在求饶的守卫架着拖了出去,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转身,扫视着自己的房间。
折叠桌上的两只空碗还在,搪瓷杯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桌上那碟腌肉少了三块——她走之前还记得顺手牵羊。
书桌抽屉半开着,他上前一步拉开查看,少了一把手枪。
衣柜的门虚掩着,被他猛地拽开——少了一件黑色上衣、一条深灰色裤子、一件深色外套。
她不仅跑了,还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走了他的枪和他的晚饭,顺便打晕了他的守卫把他塞进被子里当替身。
他关上柜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在安静的房间里仔细回想——那个女人是什么时候被带到第五避难营的?十天前?
是谁带来的?强哥那帮人,说是从废城加油站捡到的,一个受伤昏迷的幸存者。
十天之后,这个“受伤昏迷的幸存者”已经充分展示了她会做什么——一个人杀了两个男人,挟持了他,在被下药的状态下打晕守卫,从他的衣柜里挑走了一整套衣服,翻窗跑了。
她甚至还抽空把黑屋的守卫也杀了……
黑屋……黑屋的守卫!
赵统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之前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苏晚杀黑屋守卫,和他审飓风俘虏。
她说杀守卫是因为逃跑时被发现,这个解释他当时觉得逻辑上说得通,现在回想起来却多了一个巧合——为什么偏偏是黑屋门口的守卫?为什么偏偏在飓风的人被关在黑屋的时候?为什么这个女人出现在第五避难营之后,丧尸袭城的频率突然变得有规律了?为什么每次都恰好赶在她需要混乱的时候来袭城?
他走到窗前,透过玻璃看着远处东南角围墙上还在冒烟的黑烟。
飓风……陆寒尘!这两个名字在他喉咙里像两把锉刀互相摩擦,每次念出来都让他后槽牙咬紧一分。
去年夏天飓风劫走他的物资,他的人追了整整三天连人影都没摸到;这次他们直接潜进他的营地,在他眼皮底下把人救走。
而现在——现在又多了一个苏晚。
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飓风的人,那她从一开始就在装,从她躺在医疗室里瑟瑟发抖的那一刻就在装。
所有人都被她骗了……红姐,大夫人,强哥那帮人,还有他自己。
他转身一把将书桌上的搪瓷杯、文件、烟灰缸全部扫到地上,搪瓷杯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杯子瘪进去一个坑,烟灰缸碎裂成几片,灰白色的烟灰洒了一地。
他双手撑着空空的书桌,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泛起了血丝。
“飓风……”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刀刃划过石头,“陆寒尘……我和你势不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