匕首横在赵统领的脖子上,刀锋贴着他的皮肤,脉搏在刀刃下突突跳动,苏晚没有松手,她的膝盖依旧压着他的右臂,身体的重量全部落在左腿上,右手握刀的姿势稳定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雕像。
她的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挟持首领是她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但挟持之后该怎么办,她没有时间提前规划。
这间卧房外面有多少守卫?走廊尽头那道铁门有没有上锁?从医务室到这里她数过—右转两次,穿过一道双开的铁门,上三层台阶。
如果她现在挟持首领往外走,外面的人会怎么反应?她能不能在守卫开枪之前冲到围墙方向?
就算冲到了围墙,陆则那边的人还没动手,她又该怎么翻过那堵三米高、布着铁丝网的围墙?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乐观。
“不委屈……”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赵统领微微偏了偏头,脖子在刀锋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大概是没想到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不委屈”!
他被一个女人骑在地上用刀抵着脖子,她说的不是“放我走”……而是“不委屈”。
“在第五避难营洗衣服……”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问题,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你这身手,不委屈?”
苏晚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委屈吗?当然委屈……她堂堂华国特种部队“龙刺”的队长,从沼泽穿越到末世,被强哥那帮人当礼物送给首领,被大夫人当生育工具养在女子宿舍里,被红姐当眼中钉百般刁难,每天蹲在洗衣盆前搓那些永远搓不完的衣服,手指泡得发白发皱,吃的是稀粥杂粮饼,睡的是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
这些当然委屈……但她不会对眼前这个男人说“委屈”。
说委屈等于示弱,示弱等于把自己的软肋递到对方手里,而她从穿上军装那天起就没有向任何人示过弱,更不会向一个把她当生育工具的男人示弱。
但说“不委屈”也显得很奇怪—就好像她真的心甘情愿在这里洗衣服似的。
所以她说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委屈”,然后闭上了嘴,有时候最安全的回答就是最简短的。
赵统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他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指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匕首:“先放开……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
“我不想要生孩子……”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清晰而笃定,“我想要离开!”
赵统领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眯起,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人。
她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他没有给她任何实际的安全保障,所以她当然不能轻信。
但反过来,他也没有叫守卫,没有挣扎,没有试图夺刀——他在给她一个谈判的机会……这种机会在第五避难营里不是谁都能得到的。
“现在这个世道,第五避难营是方圆几百里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玩味的调侃,而是多了几分认真的成分:“有围墙,有武器,有粮食储备,有几百号人……外面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丧尸,流寇,饥荒,废墟!你一个人出去,能活多久?”
苏晚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反驳,她当然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她跌在废墟里醒来,从丧尸堆里爬出来,在荒原上徒步了整整一天才找到那个加油站。
外面确实是地狱……但她宁可在地狱里靠自己的双手活着,也不愿意在天堂里当别人的生育工具。
“你的这身本事,第五避难营很需要!”赵统领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得很平。
“你也看到了,丧尸最近频繁袭城,规模一次比一次大。我有预感,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你这样的战士,留下来,比走出去更有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孩子的事……你若真不想要,我不逼你!我赵某说话算话!”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在暖炉的光线下是深褐色的,里面的光芒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和他说“我不逼你”时的语气一样笃定。
她无法准确的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但至少他说这段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
而且他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就算她现在挟持着他冲出去,外面那么多守卫,她一个人,一把匕首,根本不可能冲出这座堡垒。
留下来—至少暂时留下来……也许是目前最不坏的选择。
但这不意味着她要信任他,她可以假装答应,假装相信他的承诺,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寻找机会。
陆则的人随时可能动手,第五避难营的防御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她保持警觉,总能等到脱身的机会。
苏晚慢慢收回了匕首……她没有把刀收回腰间,而是依旧握在手里,刀锋朝下,保持着随时可以重新出手的姿势。
她从赵统领身上翻下来,退后三步,后背贴着墙壁,和他之间隔着一张床的距离。
赵统领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他没有叫守卫,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只是走到书桌前在扶手椅上坐下,从桌上拿起一个搪瓷杯喝了口水。
他的动作从容而随意,就好像刚才被刀架在脖子上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他放下杯子,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自制的烟卷,划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着站在墙边的苏晚。
“黑屋那个守卫是你杀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芒。
苏晚的脑子在这一瞬间快速运转……这个问题是一道陷阱。
如果她说“是”,那么接下来就会被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守卫,为什么要去黑屋,是不是和里面关着的人有关系。
如果她否认,他可以立刻叫人来对质,那些见过她在庄稼地附近出没的人会站出来指认她。
她需要把黑屋守卫的死和两个男人的死串成一个逻辑链,一个和她之前供述完全吻合的因果链。
她不能暴露陆则,不能暴露飓风,不能暴露那些五角星标记。
“是……”她看着赵统领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昨天我杀了那两个人之后,想逃出去的!路过庄稼地的时候,被黑屋那个守卫发现了……他要抓我回去,我就把他解决了!”
这个解释在时间线上是成立的—昨晚她确实在杀了板寸头和金牙之后消失了整整一段时间,然后才出现在红姐的衣柜里。
那段时间足够她杀死一个守卫,在动机上也说得通——一个杀了人想逃跑的女人,被守卫发现后杀人灭口,合情合理。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否认杀守卫的事实,而是把它和她已经承认的杀人行为绑在一起,这样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完整的逃亡故事,而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独立事件。
赵统领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在空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几乎以为他要拆穿她的谎言。
他大概在心里把她的供述和已知的事实一一比对,红姐的两个手下确实是昨天死的,黑屋的守卫也是昨天死的,时间线确实吻合。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黑屋那个守卫死的时候,丧尸袭城还在继续,一个女人在杀了两个人之后,在混乱中穿过整个营地逃到庄稼地边缘,恰好被一个之前从来没有人看守的黑屋守卫撞见,然后她又把这个守卫杀了,再原路返回红姐的房间躲在衣柜里—这一切听起来逻辑上说得通,但又好像太过巧合了。
不过他没有继续追问……不是因为他不怀疑,而是因为他知道,就算继续问也问不出什么。
这个女人太冷静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能和已有的证据对上,但又不会给出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种级别的反审讯能力不是普通人能具备的。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笑了一下:“留下来,跟我一起吃个饭!”
苏晚握着手里的匕首,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可以……但我先回趟宿舍。”
赵统领挑了挑眉:“回宿舍做什么?”
“拿东西!”苏晚的回答简洁而模糊。
赵统领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一个小时后,有人去接你。”
苏晚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里,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就在这时,赵统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但内容却让她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苏晚……”他叫了她的名字—刚才她告诉他的那个名字,“你是哪个避难营出来的?”
苏晚没有回头……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指尖感受到金属的冰凉。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关于黑屋守卫的问题更难回答,如果她随便编一个避难营的名字,他只需要派人去查——或者更简单,他可能对周边所有避难营的编制和人员流动都了如指掌,随口编的名字反而会暴露自己在撒谎。
如果她说“不记得了”,那就是故技重施,和之前应付大夫人、应付赵芳时一模一样的套路。
但正因为她之前已经对所有人都说过“不记得了”,现在再重复这个答案,反而显得前后一致。
“不记得了……”她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他,“醒来就在这里了。”
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依旧昏暗而安静,两个守卫站在门口两侧,看到她出来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没想到首领不仅没有把她怎么样,还让她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
苏晚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朝女子宿舍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任何一个在走廊里经过的女人没有区别,但她知道自己身后有人跟着。
这种感觉不需要回头确认,是刻在特种兵骨子里的警觉—那种被人盯着后脑勺的微妙的发麻感,那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和她保持固定距离的节奏感,都在告诉她,首领派了尾巴。
当然会派尾巴,她杀了三个人,红姐那边还欠着一笔账,就算首领答应不追究,也不会真的放心让她在营地里自由行动。
她走进女子宿舍的时候,几个正在铺床的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红姐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昨晚死了两个人,而最后在红姐衣柜里被找到的是她。
苏晚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到自己的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几样零碎物件—半块没用完的肥皂,一把从洗衣房带回来的旧梳子,还有几块碎布头。
她把东西用一块旧手帕包好,塞进怀里,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房间另一头的角落。
红姐的房间就在那条走廊的尽头,她想到红姐——那个在她面前笑得志得意满的女人,此刻大概正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坐立不安地等待着首领的发落。
苏晚没有朝那个方向多看,转身离开了宿舍。
回到走廊时,跟在后面的尾巴依旧在那里,不远不近地缀在几步之外。
她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刻意甩开他——甩开反而会显得可疑,不如就让他跟着。
反正她现在要做的事,不需要偷偷摸摸,她在走廊拐角处的墙壁上,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自己昨天用铁片刻下的那个五角星标记。
刻痕还在,没有被擦掉,也没有被人发现。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陆则的人最快可能今晚就动手,最慢也不会超过明天。
她需要在他们动手之前,保持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既不完全信任首领,也不彻底撕破脸;既留在这个营地里,又不被彻底控制。
身后那个跟踪者的脚步停在了走廊拐角,苏晚没有回头,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派一个人跟着她?太小看她了……她不甩开他,只是因为暂时还不想甩开他。
接下来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今晚这顿饭,不会比刚才那场打斗更轻松。
但至少现在她手上还有刀,身边还有影子,而那个坐在扶手椅里对她笑的男人,还不知道她真正的底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