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一把将红色话筒砸回座机。
震得车厢内的真皮座椅跟着晃了一下。
他一把扯过身边的黑色牛皮公文包。
手指因为用力过猛。直接在名贵的皮面上抓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包被扯得变了形。拉链卡住了。
祁同伟咬着牙。右手死死攥住拉链金属头。猛地一拽。
“刺啦。”
金属锯齿生生崩断两颗。拉链强行扯开了。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印着省公安厅抬头的空白信笺。还有一支万宝龙钢笔。
车厢里开着冷气。
但祁同伟的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珠。
顺着鼻翼往下滚。砸在白纸上。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
笔尖重重落在纸面上。
因为手在发抖。第一笔划破了纸面。拉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情况十万火急。”
“青莽县公安局长顾纵。无视法纪,当场抗命。”
“现纠集境外不明武装分子八人。在南郊矿山公然持械抗法。暴力夺取警用枪支。”
“现已策反省厅特警大队。非法占领国家级战略稀土矿区。”
钢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祁同伟每写一个字。脸上的横肉就跟着抽搐一下。
这是往死里写。
他不提强拆。不提赵瑞龙。不提天盛集团的烂账。
只把顾纵描述成一个丧心病狂、意图推翻地方治安的恐怖分子。
只有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只有扣上“武装叛乱”的帽子。军方才会无视地方政府的推诿,直接下场。
这就是借刀杀人。
写完最后一页。他签上自己的名字。
用力过大。笔尖“咔吧”一声折断了。
黑蓝色的墨水溅在白手套上。脏了一大块。
他看都没看。一把推开奥迪车的防弹车门。
外面风沙依旧。
市局的副局长正缩在前面的警车轮胎旁边。拿着对讲机不知道在呼叫什么。满头是土。
“老张!过来!”祁同伟吼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得发散。
市副局长吓得一激灵。踩着泥水小跑过来。
鞋底甩了一裤腿的黄泥。
“祁处……前面那些老兵太邪门了。咱们带来的特警全把枪放下了,根本不听指挥啊。咱们是不是先撤……”
“撤个屁!”
祁同伟把那几页纸。直接拍在市局副局长的胸口上。
纸张拍得啪啪响。
“马上去后面的通讯指挥车。用最高保密级别的车载卫星传真。”
祁同伟指着纸上的抬头。
“盖上省厅联合指挥部的公章。直接发给云海省驻地军区!”
市副局长愣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字。
只看了两行。脑门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进水坑里。
“武装叛乱?请求军方介入?”
市副局长结巴了。声音压得极低。“祁处,这……这要是越过沙书记直接找军队。省委那边追究下来……”
祁同伟一把揪住副局长的警服领带。
狠狠把他拽到面前。两人鼻尖差点撞上。
祁同伟的呼吸粗重。喷在副局长的脸上。带着烟草的酸味。
“省委现在就是一帮和稀泥的老王八蛋!”
“等他们开会研究出个结果。这矿早就被顾纵掀了个底朝天了!”
祁同伟眼眶通红。像个输急眼的赌徒。再也没有平日里省厅处长的从容。
“出了事我祁同伟担着!按我说的做!快去!”
市副局长被吼得耳膜发麻。
他不敢再争辩。抓着那几页纸,连滚带爬地跑向后面的通讯指挥车。
背影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旁边。
劳斯莱斯幻影的防弹玻璃降下来一半。
赵瑞龙探出那张紫红色的胖脸。手里还拿着个化了一半的冰袋。
“祁同伟!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赵瑞龙漏着风的嘴里骂骂咧咧。牵扯到断牙,直吸凉气。
“你的特警全萎了!你还在这磨蹭什么!想看着老子被那条疯狗打死在这?”
祁同伟走过去。
伸手拍了拍西装上的黄沙。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少。特警靠不住了。”
祁同伟压低声音。
“我刚给云海军区发了急电。”
赵瑞龙独眼一瞪。“军区?”
“对。”祁同伟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顾纵带的那几个野兵。再能打也就是几个人。”
“我给他们定的是武装叛乱。占领国家战略矿产。”
“只要野战营一到。武装直升机开过来。”
祁同伟死死盯着百米外顾纵黑色的背影。
“他顾纵就是个铁打的。也得被机关炮碾成肉泥。”
赵瑞龙听到这话。
肿胀的脸上扯出一个扭曲的狞笑。
“好。算你有点胆子。”
赵瑞龙把冰袋扔出窗外。冰块砸在地上,溅起一滩水花。
“我倒要看看。他顾纵敢不敢跟正规军硬碰硬。”
通讯指挥车里。
传真机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一张带着省公安厅红色印章的指控报告。顺着加密的卫星数据线。化作电波。
直接越过了云海省委大院的红头文件流转系统。
越过了省公安厅赵立冬的办公桌。
它像一把淬了毒的暗箭。
穿透云层。直奔着驻扎在三百公里外的军区大院而去。
矿山大门前。
风渐渐停了。漫天的黄沙落回地面。
满地打滚的黑保安不再哀嚎。只是捂着断手断脚,小声地哼哼。
八个退役老兵站在顾纵身后。
沉默地擦拭着手里卸下来的防暴枪零件。
大熊把一根空心枪管往地上一扔。砸在石头上。
顾纵站得笔直。
作训服被汗水黏在背上。勾勒出宽阔的背肌线条。
他没去管远处那辆正在闪红灯的指挥车。
也没有管祁同伟和赵瑞龙在车里密谋什么。
他只看了一眼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空气里气压极低。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三百公里外。
云海省驻地某军区大院。
高大的石柱岗亭。
两名全副武装的哨兵持枪笔挺地站立。军姿如松。
大院里静谧庄严。
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偶尔传来一两声响亮的口号声。
机要室。
一台带有红色保密标识的军用传真机。突然亮起红灯。
“嘎吱。嘎吱。”
齿轮转动。热敏纸被缓缓吐了出来。带着一点温度。
值班的机要参谋端着茶杯走过来。
拿起纸张。
目光只扫过标题。
手里的茶杯猛地晃了一下。热水洒在手背上,他毫无察觉。
脸色瞬间大变。
参谋一把抓起桌上的红印泥。
右手拿起一枚铜质印章。
在文件右上角,重重扣上一个“加急”的红色戳记。
他抓起报告。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
军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板上。踩出急促的敲击声。
一路小跑。
停在走廊尽头。
一扇挂着“军区首长办公室”牌子的实木门前。
他站定。深吸一口气。
“报告!”
参谋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一份盖着加急红章的指控报告。
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恭恭敬敬地送进了军区首长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