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纵坐在新换的实木办公桌后。
食指和中指捏着那张烫金请柬的边缘,来回翻转。
请柬用的是特种纸。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上面用行楷写着“化干戈为玉帛”。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手腕一翻,把那张做工考究的请柬折了两折。
塞到左边那个有点摇晃的桌腿底下。
桌子平稳了。
王朝敲门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对讲机,额头上挂着一层细汗。
“顾局。君澜大酒店那边打听清楚了。”
王朝咽了口唾沫。
“顶层全包。外面连个迎宾都没留。林破天带了几十号人,全是天盛集团最狠的打手。这哪是吃饭,这就是奔着要命去的鸿门宴。”
顾纵没抬头。
他拉开抽屉,摸出那包压扁的红塔山。咬了一根在嘴里。
点燃。吸了一口。
“特警大队今晚吃了吗?”
王朝愣了一下,没跟上顾纵的跳跃思路。
“啊?还没。刚做完五公里负重拉练,现在都在食堂排队打馒头呢。后勤今天伙食没跟上,全是白菜粉条。”
顾纵站起身。
拿起挂在椅背上的黑色武装带。
“让他们别吃了。”
“咔哒。”武装带的卡扣在腰间死死咬合。
顾纵拍了拍腰间装满子弹的九二式配枪。
“拿上家伙。局长带他们去吃海鲜。”
晚上七点五十。
君澜大酒店。青莽县唯一一家挂牌四星级的涉外酒店。
整栋楼灯火通明。
顶楼,紫气东来包厢。
两百多平米的超大空间。脚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
正中央摆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雕花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三尺长的澳洲大龙虾、热气腾腾的鲍鱼、佛跳墙。
林破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唐装。
坐在正对大门的主位上。
他手里盘着一对新换的狮子头核桃。核桃摩擦,发出单调的咔哒声。
他脖子上的那道刀疤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油光。
干女儿李若水穿着一身高开叉的黑色旗袍。
半蹲在旁边,用纤细的手指替他剥着一颗葡萄。
“干爹。那姓顾的真敢来?”
李若水把剥好的葡萄递到林破天嘴边。
林破天没吃。他端起面前的茅台酒杯,抿了一口。
“他要是不来。他在这青莽县就立不住威。以后就得夹着尾巴做人。”
林破天冷笑。
他瞥了一眼身后那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
屏风后面,影影绰绰站着三十几个穿黑背心的汉子。
全都是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
手里拎着用报纸裹着的开山刀和军刺。只要摔杯为号,立刻就能把人剁成肉泥。
今天晚上。只要顾纵敢一个人踏进这个包厢。
就算不死,也得留下点东西。
“嗡——呜哇——呜哇——”
凄厉的警笛声突然从楼下街道传来。
声音大。不是一辆警车。是连成一片的重型引擎轰鸣声。
林破天盘核桃的手顿住了。
茅台酒杯在指间晃了一下。酒液洒了几滴在洁白的桌布上。
楼下大堂。
两辆军绿色的东风运兵大卡车,没有减速。
直接碾过门口的台阶和红地毯。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硬生生停在酒店正门口的旋转玻璃门外。
粗壮的保险杠差点撞碎玻璃。
车斗后挡板砸下。
“快!列队!”王朝在下面大吼。
四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如下饺子般跳下卡车。
黑色的防暴服,凯夫拉战术头盔。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九七式防暴枪。
厚重的战术靴踩在碎裂的迎宾踏板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轰鸣。
顾纵走在最前面。
他直接推开大门。大步踏入酒店大堂。
大堂经理冷汗直冒。带着几个保安慌慌张张地迎上来。
“顾……顾局长!咱们这是正经生意场所。您带这么多人……”
顾纵左手探出。
一把揪住经理的领带,往旁边猛地一扯。
经理连人带保安直接被扔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接到群众举报。君澜酒店存在严重消防隐患。”
顾纵抬头看了一眼电梯上方的指示灯。
“特警队听令。封锁酒店前后门。一队查厨房和消防通道。二队,跟我上顶楼。”
“是!”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大堂回荡。
顶层包厢内。
林破天已经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紧绷。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沉重密集的脚步声。连地毯都吸收不掉那种压迫感。
“砰!”
包厢的两扇红木双开大门,根本没经历推门的步骤。
直接被两面透明的防暴盾牌暴力撞开。
门锁当场报废。门板重重砸在墙上,木屑乱飞。
两排特警鱼贯而入。
黑洞洞的防暴枪口瞬间呈扇形散开,控制了整个包厢的各个死角。
几个站在屏风后面的刀手刚想探出头。
“咔咔”几声清脆的枪栓拉动声。
几把防暴枪直接顶在了屏风的木格子上。
没有人敢拔刀。
那三十几个平时凶神恶煞的亡命徒,看着这群荷枪实弹的特警,双腿死死钉在原地。
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纵从两排特警中间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屏风后那群喽啰。
径直走到圆桌对面,拉开那张正对着林破天的主客椅。
大刀阔斧地坐下。
“林老板。好排场。”
顾纵摸出烟。咬在嘴里。点火。
林破天的脸色铁青。
青筋在光头上鼓了起来。他握紧手里的核桃,指节泛白。
他准备了刀斧手,准备了软硬兼施的剧本。
可谁能想到这个混蛋。直接拉着两卡车防暴特警过来了!
这他妈是来赴宴的?这是来剿匪的!
“顾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破天咬着后槽牙。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在自己家的酒店吃饭。你带警察强闯进来,这算哪门子规矩?”
顾纵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烟雾飘过满桌的山珍海味。
“消防突击检查。”
顾纵随手把打火机扔在玻璃转盘上。
“顺便。带局里的兄弟们来蹭个饭。林老板家大业大,不介意添几双筷子吧?”
林破天的眼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还没开口。
顾纵回过头,看着身后站得笔直的那二十个特警。
“都愣着干什么。”
顾纵下巴朝桌子扬了扬。
“今天林董请客。头盔摘了。坐下吃。”
特警们平时训练苦。今晚拉练回来本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局长发话了,谁还客气。
“咔咔咔。”
一连串摘头盔卡扣的声音。
二十个如狼似虎的壮汉拉开椅子。
直接在林破天精心布置的红木大圆桌旁坐下。
他们手里的防暴枪没离身。直接拍在桌面上。
黑色的枪管挨着白色的骨瓷餐盘。
“老李,那个大龙虾转过来。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这玩意。”
“这肘子炖得烂糊。给我切一半。”
一阵风卷残云的咀嚼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包厢。
特警们饿了。连筷子都不用,直接上手抓。
大块的肉塞进嘴里。
骨头和虾壳随手吐在名贵的餐盘里。发出叮当的乱响。
好好的一场鸿门宴。
硬生生变成了路边喧闹的大排档。
李若水吓得躲在林破天身后。高开叉旗袍的裙摆都在抖。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那些边啃骨头边摸枪的警察。
林破天孤零零地站在主位上。
看着这群把他的场子当食堂的特警。看着桌上迅速变成残羹冷炙的名贵菜肴。
他觉得自己像个十足的小丑。
在绝对的暴力机构面前,他那些地下势力的排场,简直可笑。
顾纵夹着烟。
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林破天。
“林老板。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林破天的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闭上眼。
深吸了一口包厢里混杂着肉香、烟味和火药味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彻底沉了下来。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
“若水。带着后面的人。都出去。”
李若水如蒙大赦。
她赶紧拍了拍屏风。招呼后面那三十几个早就吓破胆的刀手。
一群人低着头,贴着墙根,灰溜溜地溜出了包厢。
顺手把破烂的大门带上。
包厢里只剩下大快朵颐的特警。
以及隔着巨大圆桌对视的林破天和顾纵。
林破天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他伸手探进暗红色唐装的内衬口袋。
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封口用透明胶带缠着。
林破天把信封压在玻璃转盘上。
手指用力。
拨动转盘。
厚重的牛皮纸信封顺着转盘滑过那堆残羹冷炙。
停在了顾纵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