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回京第三天,在将军府设了庆功宴。
按说这种武将的宴席,跟沈无妄八竿子打不着。但顾长渊不知怎么想的,居然派人给揽月宫送了一张请柬。
小全子拿着请柬,一脸不可思议:娘娘,顾将军请您去赴宴?
沈无妄正在逗笼子里的一只鹦鹉,头也不抬。
您去吗?
去啊,为什么不去?沈无妄喂了鹦鹉一颗瓜子,人家大将军请客,我怎么好意思不给面子?
【宿主,顾长渊这顿饭可不好吃。他手下那帮将领都是大老粗,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后宫妃嫔。到时候肯定有人要刁难你。】
刁难我?沈无妄笑了,我求之不得。
他换了一身衣服,这次是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黑色革带,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既不女气也不张扬,恰到好处。
到了将军府,果然热闹非凡。
满院子都是铠甲碰撞的声音和粗犷的笑闹声,三十多位将领分坐几席,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地上已经堆了不少空酒坛。
顾长渊坐在主位上,看到沈无妄进来,站起身。
鸾妃娘娘来了。
满院子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无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有不怀好意的。
沈无妄面不改色,走到顾长渊面前,拱了拱手:顾将军。
娘娘请坐。顾长渊给他指了个位置,就在自己左手边。
这个位置很微妙,按规矩是留给贵客的。一个男妃坐在武将的庆功宴上,还坐在主位旁边,怎么看怎么扎眼。
果然,立刻就有人不服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地放下酒碗,粗声粗气地说:大将军,这位置也是他能坐的?末将没记错的话,这位可是宫里的娘娘,咱们这帮大老粗的酒席,怕是脏了娘娘的脚。
说话的是顾长渊的副将王大山,出了名的莽夫,打仗不要命,说话也不过脑子。
其他将领跟着哄笑起来。
沈无妄看了王大山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这位将军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坐在这里。
他转身要走,顾长渊却开口了。
娘娘留步。顾长渊瞪了王大山一眼,王大山,向娘娘道歉。
凭啥?王大山不服气,末将说的是实话!他一个男妃,靠脸上位的,也配跟我们这些在战场上拼命的人坐在一起?
顾长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无妄却摆了摆手:顾将军不必动怒。王将军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没在战场上拼过命。
他走到王大山面前,看着对方比自己粗壮两圈的胳膊,忽然问:王将军,你是哪里人?
王大山一愣:关外人,咋了?
关外人好,豪爽。沈无妄点点头,王将军参军几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从小兵做到副将,了不起。沈无妄的语气很真诚,雁门关一战,王将军带了多少人?
三千!
三千人守哪个方向?
西门!耶律狗贼的主力攻西门,末将带着兄弟们守了三天三夜,没让他们踏进一步!王大山说起这个,满脸骄傲。
三千人对耶律主力,守了三天三夜,伤亡多少?
王大山的表情僵了一下:一千二。
一千二百条命。沈无妄的声音低了下来,王将军,你知道这一千二百人的家属能拿到多少抚恤银吗?
王大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每人十两银子。沈无妄说,十两银子,在京城够一家人活一年,在关外只够活半年。也就是说,你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半年后就要饿肚子。
满院子安静了。
王大山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户部的账。沈无妄转过身,面对所有将领,抚恤银的标准是二十年前定的,二十年来物价涨了三倍,抚恤银却一分没涨。我已经向皇上提议,把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提高到每人三十两,伤残将士每年另发五两米、两匹布。皇上已经准了。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将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我,觉得我是靠脸上位的。但我想问一句,我为你们阵亡的兄弟争取的这些,是靠脸能换来的吗?
没有人说话。
王大山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半天憋出一句:娘娘,对不住,是末将嘴笨。
王将军不用道歉。沈无妄笑了笑,你是直性子,我就喜欢直性子的人。来,我敬你一碗。
他端起桌上的酒碗,朝王大山举了举。
王大山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猛地端起酒碗:
两人碰了一下碗,一饮而尽。
沈无妄喝完酒,放下碗,目光扫过在场的将领。
各位将军,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觉得我一个男妃出现在这里不合时宜,但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顿了顿。
这个国家不是只有前线的将士在守护,后方的每一个人都在出力。皇上在朝堂上跟主和派吵架,谢丞相在户部筹粮筹款,连我这个你们看不起的男妃,也在为你们的兄弟争取抚恤银。我们只是分工不同,没有高低贵贱。
这番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说得好!
鸾妃娘娘够意思!
末将敬娘娘一碗!
将领们纷纷端起酒碗,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
顾长渊坐在主位上,看着被将领们围在中间的沈无妄,目光复杂。
他本来以为沈无妄会被这帮粗人刁难,甚至做好了替他解围的准备。结果沈无妄三言两语就把所有人都收服了,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展现了诚意,又亮明了底线。
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酒过三巡,将领们开始划拳行令,气氛越来越热烈。
沈无妄喝了不少,但他是九尾狐妖,千杯不醉,脸上只是微微泛红,眼神却越来越亮。
顾长渊端着酒碗走到他身边。
鸾妃娘娘,末将敬你一碗。
顾将军客气了。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今天的事,多谢娘娘。顾长渊低声说。
谢我什么?
抚恤银的事。顾长渊看着他,末将在边关这么多年,一直想为兄弟们争取更多的抚恤,但朝中没人愿意听。娘娘一句话就办成了,末将感激不尽。
将军不用谢我,那些银子是皇上批的,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但如果不是娘娘提,皇上不会这么快就准。顾长渊顿了顿,末将之前对娘娘有偏见,是末将的不是。
将军是真性情,不了解我才会有偏见。现在了解了,不就好了?沈无妄笑了笑,将军要是真过意不去,以后在朝堂上多支持皇上就是了。
顾长渊看着他的笑脸,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
他赶紧移开目光,灌了一大口酒。
末将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娘娘这样的人物,为什么愿意困在后宫里?
沈无妄端着酒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他轻笑,谁告诉你我是被困住的?
那娘娘是?
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沈无妄说,这皇宫困得住别人,困不住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了整片星空。
顾长渊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打了十五年的仗,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皮囊,却有一颗比谁都野的心。明明被困在金丝笼里,却比任何人都自由。
鸾妃娘娘,他放下酒碗,正色道,末将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将军这话见外了。沈无妄朝他举起碗,以后你我就是朋友,不用娘娘长娘娘短的,叫我无妄就行。
无妄。顾长渊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好名字。
【叮!收割顾长渊欲望值:敬佩三千万,心动两千万,保护欲一千万。累计欲望值:二百一十五亿三千万。】
六千万。
沈无妄在心里满意地点点头。
顾长渊这种人,一旦认可了你,就是掏心掏肺的好。他的欲望值像他的人一样,刚猛纯粹,没有一丝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