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谢清衍来了。
沈无妄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到小全子通报说谢丞相来访,一点都不意外。
请他进来。
007有些紧张:【宿主,谢清衍可是算无遗策的谋士,你有把握吗?】
没把握。沈无妄闭着眼晒太阳,所以才要见。
【啊?】
只有见过了,才知道他的底。光听你说算无遗策四个字,我怎么知道他有多聪明?
谢清衍走进揽月宫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躺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沈无妄。
秋阳正好,暖融融的光洒了一地。沈无妄穿了一身宽松的素色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的长发散在藤椅上,像一匹黑缎。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谢清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见过沈无妄的画像,也听过各种关于这位鸾妃的传言。有人说他倾国倾城,有人说他狐媚惑主,但所有描述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这个人的美,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美,而是带着一种天生的妖气,像山精鬼怪化形,一颦一笑都能勾人魂魄。
谢丞相?沈无妄睁开眼,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人。
谢清衍今天穿了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金带,手中拿着一把折扇。他长得极好,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像个春风得意的少年状元,而不是权倾朝野的铁血丞相。
打扰鸾妃娘娘了。谢清衍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丞相客气了。沈无妄坐起来,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坐吧,小全子,上茶。
两人在石桌前坐下。
谢清衍打量了一下揽月宫的环境。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很干净,几丛菊花开得正盛,墙角有一棵桂花树,落了一地金黄。
娘娘这里倒是清净。谢清衍笑着说。
清净不好吗?沈无妄托着腮看他,比起清净,我更想知道丞相今天来做什么。
谢清衍也不绕弯子:下官今天来,是想感谢娘娘。
感谢我?
昨天在御书房,娘娘向皇上献的那三条计策,和下官的想法不谋而合。北境之事,有娘娘在旁提醒,是大梁之幸。
沈无妄看着谢清衍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笑了。
丞相是来试探我的吧?
谢清衍的笑容不变:娘娘何出此言?
感谢是假,试探是真。沈无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丞相想知道,我一个深宫中的男妃,为什么会对边关战事这么了解。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碰巧蒙对了。
谢清衍沉默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
娘娘果然是聪明人。他收起折扇,在手心轻轻敲了一下,那下官就直说了。娘娘昨天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在御书房指点边关,这两件事都不像是一个深宫中的质子能做出来的。下官很好奇,娘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沈无妄放下茶杯,直视谢清衍的眼睛,我是沈无妄,南楚质子,大梁鸾妃。这个答案丞相满意吗?
不满意。谢清衍坦率地说,一个普通的质子,不会有那样的胆识和见识。
那丞相觉得我是什么人?
谢清衍看着他,目光深邃,像两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下官觉得,他缓缓开口,娘娘要么是南楚埋下的棋子,要么就是,天生的权谋家。
沈无妄闻言,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
丞相高看我了。他说,我要是南楚的棋子,南楚就不会灭了。我要是权谋家,也不至于被送到这深宫里当男妃。
那娘娘的胆识和见识从何而来?
看书看的。沈无妄指了指屋里的书架,南楚虽然灭了,但南楚的书还在。我在南楚皇宫的时候,别的没有,就是书多。兵法、史书、杂记,什么都看。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谢清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书架,上面确实摆满了书。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一个人可以从书中学到知识,但学不到那种在朝堂上从容不迫的气度,更学不到在御书房里对答如流的镇定。
这种东西,只有经历过真正的风浪才会有。
娘娘大才,屈居后宫,可惜了。谢清衍意味深长地说。
不可惜。沈无妄不以为意,后宫也是天下的一部分,在这里能看到的东西,不比朝堂上少。
哦?娘娘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人心。沈无妄的目光落在谢清衍身上,比如丞相你,表面温和,实际上比谁都多疑。你今天来,不只是试探我,还想看看我值不值得拉拢。
谢清衍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不得不承认,沈无妄的洞察力惊人。
他确实有拉拢之意。皇上对这个鸾妃的兴趣越来越浓,如果能把沈无妄拉到自己这边,对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只会有好处。
但他没想到,沈无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目的。
娘娘真是目光如炬。谢清衍没有否认,那下官想问,娘娘意下如何?
丞相想拉拢我?
下官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合作什么?
娘娘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下官在朝堂上办得了事。你我联手,这大梁的朝堂,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谢清衍在赌。赌沈无妄是个有野心的人,赌他不会满足于只当一个宠妃。
沈无妄看着他,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谢清衍面前,俯身凑近。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谢清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拂过脸颊的温度。
谢清衍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丞相,沈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和危险,你觉得我是那种甘心给人当棋子的人吗?
谢清衍仰头看着他。
阳光从沈无妄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了一圈金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美得让人窒息。但他的眼睛是冷的,嘴角的笑也是冷的。
谢清衍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他以为沈无妄是棋子,却不知道,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棋手的位置上。
下官失言了。谢清衍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脸上恢复了那副温和的笑容,娘娘不是棋子,是下官小看了娘娘。
好说。沈无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端起茶杯,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娘娘请讲。
我不站队。沈无妄说,我不跟丞相,也不跟顾将军,更不跟世家大族。我只站在皇上那边。但我可以在皇上耳边替丞相说几句好话,前提是丞相别给我使绊子。
谢清衍沉吟片刻:娘娘的条件很公道。但下官想知道,娘娘为什么只站在皇上那边?
沈无妄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因为这天下是他的。我跟谁,都不如跟天下之主来得稳妥。丞相觉得呢?
谢清衍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让他心悸的东西。
那是野心。
不是对权力的野心,而是对一切的野心。这个人想要的不是某个位置,不是某个头衔,而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谢清衍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不该来。
但他又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见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一个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的人。
谢清衍伸出手,成交。
沈无妄看着他伸出来的手,笑了笑,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触碰到的瞬间,谢清衍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像玉石,又像冰水。
他下意识地想握紧,但沈无妄已经收回了手。
丞相慢走,不送。
谢清衍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
娘娘,下官最后问一句。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无妄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晒太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他。
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
谢清衍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007从沈无妄脑子里冒出来。
【宿主,你刚才差点把谢清衍吓到了。】
吓到?他那种人会被吓到?沈无妄嗤笑,他只是在评估我的威胁等级。这个人比萧景珩还难缠,萧景珩至少情绪写在脸上,谢清衍从头到尾都在笑,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但他确实对你产生兴趣了。你看欲望值。】
【叮!收割谢清衍欲望值:好奇一千万,警惕五百万,欣赏八百万。累计欲望值:一百九十二亿三千万。】
才两千多万?沈无妄有些不满,果然是谋士,心防太厚了。
【别急啊宿主,谢清衍这种人,一旦动了心,那就是大江决堤,收都收不住。到时候欲望值还不是哗哗地来?】
你说得对。沈无妄重新闭上眼,这种聪明人,就得慢慢来。让他一点一点地发现我的不同,一点一点地被我吸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陷进去了。
【宿主,你好坏哦。】
谢谢夸奖。
沈无妄正惬意着,小全子忽然跑进来,神色慌张。
娘娘!不好了!淑妃带着人过来了!
沈无妄连眼睛都没睁:她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来给娘娘赔罪的!但她带了好多人,还有太后身边的嬷嬷,看样子来者不善!
沈无妄这才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赔罪?我看是来找场子的吧。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看看去。
【宿主,淑妃带了太后的人来,你小心点。】
放心。沈无妄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前走,在这座皇宫里,能让我小心的人,还没出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