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上几日,也算替顾家做事?”
顾延珩退到桌角,顺手将铜牌藏回袖袋。
“她病了,爹只会查是谁动的手。”
“查不到你头上。”
柳蓉娘从妆匣底层取出一封信,封口已经拆开,纸边还沾着暗红药渍。
“你先看这个。”
顾延珩没有接。
“谁写的?”
“你舅父。”
“我没有见过他。”
“你小时候见过,只是记不得了。”
柳蓉娘把信放在灯下,第一页只写了数行,字迹歪斜,末尾求她设法救命。
“他失踪多年,怎会忽然给你写信?”
“萧家扣着他。”
柳蓉娘翻到第二页,露出夹在纸中的半截布条。
布条绣着一朵褪色海棠,边缘留有烧焦的小孔。
“这是我出嫁前替他补过的腰带,世上只有我们姐弟认得。”
顾延珩拿起布条看过,又放回信上。
“物件可以偷,信也能逼人写。”
“你还要娘怎么证明?”
“我要见人。”
柳蓉娘的手掌盖住书信。
“不行。”
“你让我为一个没见过的人给酒酒下药,却连一面都不让我见?”
“你小声些。”
院里响起洒扫婆子的脚步,柳蓉娘等人走远,才将门缝重新合严。
“萧家不肯放他进府,翠珠知道车停在哪里,只能远远看一眼。”
“什么时候?”
“今晚。”
“现在去。”
翠珠从廊下进来时,手里已经备好两件下人穿的褐衣。
“公子从厨房后门走,奴婢带您到巷口,过了那边不能喊人,也不能靠近车。”
顾延珩换过外衣,随她绕出后墙,沿着卖炭巷走了半刻。
巷尾停着一辆旧骡车,车窗封着粗布,两名庄丁坐在路边吃饼。
翠珠扯住顾延珩的衣摆。
“只能到这里。”
“人若不露面,我怎知车里是谁?”
“奴婢去送药。”
翠珠提着早已备好的药包走到车旁,庄丁掀起帘角,里面的人咳了几声。
顾延珩只看见一条裹着夹板的腿。
“二爷,姨娘托奴婢问您,伤处可好些了?”
车里的人没有答她,反倒朝巷口喊道:“小蓉叶,别卖阿姐的海棠簪,那是娘留下的!”
柳蓉娘幼时的乳名正是蓉叶。
这两个字,她从未在人前提过。
庄丁将翠珠推开。
“看过便走,国公府养他吃药,不养他喊街。”
车帘落下前,顾延珩看见那人扑向车门,断腿撞在木栏上,脸还藏在散乱的头发后。
“阿姐,别信他们,他们要的是孩子!”
车夫扬鞭,骡车穿过巷尾,右轮辗进积水,甩了翠珠满裙泥点。
顾延珩跟出几步,被庄丁横臂挡住。
“顾公子,人已经验过,该做什么,回去问你母亲。”
“他叫什么?”
“你连亲舅父的名讳都不知,还来验人?”
“我问他叫什么!”
庄丁将吃剩的饼塞回怀里。
“柳全,乳名石生,右腿断了两年,再拖半月,左腿也未必保得住。”
回府后,顾延珩把自己关在房中,没有去见柳蓉娘。
那声小蓉叶在耳边留了一夜,天亮后,铜牌仍搁在枕下。
辰时刚过,亲卫来传顾北渊的话。
“侯爷在校场,让公子带弓过去。”
顾延珩到时,顾北渊已看完两名护卫试箭,见他进门,只抬手指了指五十步外的草靶。
“射三箭。”
第一箭偏左,第二箭擦过靶心,第三箭却落在第二箭旁边。
顾北渊接过他的弓,检查弓弦后又递回来。
“肩抬高了,握弓太紧,放弦时右手往外散。”
顾延珩等了片刻。
“还有呢?”
“先改这三处。”
“我昨日独自走松林,爹知道么?”
顾北渊看向他沾着黄泥的马靴。
“族学近来不安稳,我会添两名护卫接送。”
“爹要问我遇见过谁么?”
校场外有人快步送来军报,封皮盖着北境急递印。
顾北渊拆开看了两行,便把箭囊递给亲卫。
“今日先练百次开弓,不许求快,我回来再看。”
“什么时候回来?”
“军中有事。”
“每次都有事。”
顾北渊已经走下校场,听见这句又折回来半步。
“延珩,你若有话,晚间到书房说。”
“若我晚间去了,爹会在么?”
送信的人再次催道:“侯爷,兵部的人已在前厅等候。”
顾北渊交代亲卫守着他练完,随即穿过月门,衣角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延珩搭箭开弓,第一箭连草靶都没碰到。
亲卫捡箭回来,小心劝道:“侯爷肯亲自教公子,已是记挂公子了。”
“他只记得三处错。”
“带兵的人说话都这样,公子练好了,侯爷晚间定会问。”
“若不问呢?”
亲卫答不上来,只能低头整理散落的箭。
百次开弓尚未做完,翠珠便提着食盒候在校场外。
她带来的不是吃食,盒底只放着那封家书。
顾延珩望着纸上歪斜的字。
“车里的人喊你乳名,也可能是你告诉他的。”
柳蓉娘站在月门后,身上仍穿着昨夜那件旧衫。
“珩儿,连你也要疑娘?”
“我要见他的脸,再问三件旧事。”
“萧家不会再让你见。”
“那便不做。”
柳蓉娘一步跨过门槛,夺下他手里的弓。
“你爹方才走时,可曾问你为何鞋上有松林黄泥,可曾问你昨夜睡得好不好?”
顾延珩转脸看向箭靶,没有答话。
柳蓉娘将家书塞进他护腕里,纸角贴着他的手背。
“你爹永远有更重要的事,可娘只有你能救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