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错也得有人看得见。”
裴慎接过权限册,将七家粮栈另抄一份,附在罗成案卷之后。
赵珩点了四个名字。
“何敬之核账,孟秋衡查运,裴慎审证,陆直巡察。”
崔嵩看过名单。
“四人分属户部,巡城司,大理寺与御史台,遇事该听谁调度?”
“各办各的。”
赵珩把新制签押样册交给他。
“何敬之不能命裴慎改口供,孟秋衡也不能替户部核银,四方印信齐全,粮款才能结清。”
裴慎问道:“若其中一方故意拖延呢?”
“限日呈报。”
“若查出本衙有错,未必肯自揭。”
“另一方可越衙门递御前。”
赵珩命高顺另设军粮核验匣。
“四方各有封签,奏报可直接入匣,不经中书扣留。”
崔嵩听到这里,翻册的速度慢了下来。
“陛下此举,会让几处衙门绕过兵部。”
“只绕过拖着不办的人。”
赵珩在匣册上写明权限。
“兵部仍掌军籍与调运,谁若想把账扣在案房里,其他三处便可送进来。”
陆直恰在殿外候旨,进来后看完条目,先问的却是顾北渊。
“镇北侯的人占几个位置?”
“一个也没有。”
赵珩指向验收附则。
“镇北军只能在粮到营后签实收册。”
陆直把附则看了两遍。
“臣还请加一条,边军验收员每半年轮换,不得与粮商私订亏耗比例。”
崔嵩不快地看他。
“新制才立,陆御史已经疑到边军头上了?”
“萧氏掌粮二十年,起初也未必人人贪墨。”
陆直取笔添上轮换期限。
“规矩若只防今日的坏人,换一批人便没用了。”
赵珩准了这一条。
“顾北渊不能接采购,萧家也不能借旧路指定仓吏,照此发文。”
顾北渊此时才从外殿入内,军袍上还沾着宫门外的薄尘。
他看完最终章程,没有要求增添顾家名额。
“臣只请到营实收册抄送镇北帅府一份。”
陆直问道:“侯爷要拿去做什么?”
“谁短送一石,军中便能按册拒收,若户部已经付足银,帅府也能据此追问。”
“抄送可以。”
赵珩把军中收粮官的职责圈出。
“不过验收人由兵部与镇北军各报一半名单,再由御史台抽签,不准你亲点。”
顾北渊看了他片刻。
“臣领旨。”
长丰粮行的封条随后送到御前。
罗成革职收押,周茂才与冯谦一并列入追查,冯茂虽已身亡,名下财产仍须清点。
裴慎将处置文书逐页签过。
“罗成认下京仓假账与中层分赃,玉府和传令人另案续查,暂不能写进定罪主文。”
“就照证据写。”
赵珩没有在萧衡名字旁添墨。
“查到哪一层,定到哪一层。”
“卫国公府的赏银册呢?”
“准你调阅经手副档。”
“慈宁宫若不交呢?”
“把拒交日期记下来。”
赵珩合起卷宗。
“缺的那一页,也可以是案卷的一部分。”
顾北渊听完,只问了一句。
“陛下不怕太后因此撤换何敬之等人?”
“他们办的是军粮差事,任免须留中书与吏部记录。”
赵珩看向高顺捧着的核验匣。
“母后可以换一个人,不能让四个衙门同时不留痕迹。”
偏殿议事散去后,沈酒酒才由顾北渊牵进外廊。
她今日穿着杏色小袄,怀里抱了一只木马,鞋尖跨不过门槛,顾北渊便伸手把她提了过去。
酒酒落地后先看御案。
“坏人的名字写上去了吗?”
“没有。”
赵珩让人给她搬来矮凳。
“证据还没到他本人。”
“那算赢了吗?”
她把木马放到桌边,短短的手指拨了拨马腿。
“粮找不回来,死掉的人也回不来,最大的那个还站着。”
顾北渊没有替皇帝回答,只在旁边看新制副本。
赵珩把三方签押样册放到酒酒面前。
“从今日起,京仓放出一袋粮,要有户部看出库,兵部看车牌,地方官看入仓。”
酒酒数了数印格。
“少一个,就不给钱?”
“少一个便追查。”
“他们会不会一起说谎?”
“所以陆直还会查他们。”
赵珩抽走她手里的木马,免得她把马腿掰断。
“若陆直也说谎,大理寺的证据能打他的脸,谁也不能只凭一句话把粮送出去。”
酒酒仰脸看他。
“皇帝哥哥现在有自己的人了?”
“他们未必听我的私话。”
“那怎么叫你的人?”
“肯照规矩办事,又能把实情送到朕面前,便够用了。”
赵珩把木马还给她。
“养一群只听话的人,迟早会再养出一个萧衡。”
酒酒抱住木马,隔了片刻才问:“所以这一仗,只赢了一点点?”
“让朝廷第一次能在不问太后的情况下查一袋粮。”
赵珩从凳边起身。
“这一点已经花了十九条人命。”
廊外有内侍快步经过,手中捧着封好的核验匣副册。
第一批军粮改制令将随他送往户部,孟秋衡也会在城门接到独立查运的敕令。
顾北渊收好镇北军验收副本。
“臣回府后会换掉旧收粮官,名单交兵部抽定。”
“侯爷别把最听话的都报上来。”
酒酒趴在桌边提醒他。
“要报会数粮的。”
顾北渊垂眼看她。
“先把十以上的数认全,再来管军粮。”
她立刻把脸埋进木马后面,只露出两只圆眼。
偏殿里的紧绷散去少许。
与此同时,一份从慈宁宫送出的密报绕过司礼监,落进卫国公府西侧书房。
严嬷嬷站在帘边,等萧衡拆去火漆。
纸上写满沈若晚近日接触的命妇,药铺与织坊,末尾另列了几名陪嫁旧仆。
萧衡看完军粮改制的附页,将其压在密报下方。
“何敬之守银,孟秋衡守车,裴慎守案,陆直守他们几个,皇帝学会把门分给不同的人了。”
严嬷嬷问道:“国公还要动新粮吗?”
“眼下动粮,只会替他们试新规。”
萧衡从密报名单中挑出侯府内宅那一页。
“军粮账输了一局,就从沈若晚最信任的人身上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