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纸上的话都要验,顾侯带来的阵亡名录,也该照同一把尺子验。”
罗成没有再争那本官账,转而从随身公匣里取出三份名册,递证栏尚未撤下,他便当场请书吏登记。
顾北渊看见封皮上的营名,拇指在刀茧上擦过一次。
青石营,老鸦坡营,白水坳营。
三处都在北境军镇之外。
陆直先问:“这是什么?”
“顾家私设的伤兵营。”
罗成站在案前,将第一份名册翻开。
“名义上收留退籍伤兵,实则仍供粮供械,按月操练,其中两百人留有刀弓,不入兵部军籍,也不受转运司查验。”
顾北渊道:“名单从哪里来的?”
“侯爷先认有没有。”
“有。”
验房外候着的官吏传出几声低语,陆直抬手让书吏关门。
“顾侯承认三处伤兵营?”
“承认。”
“兵部是否知情?”
“兵部知道北境设有伤残安置所,人数与支出未逐年呈报。”
罗成从名册中抽出一页。
“未逐年呈报,说得轻巧,白水坳营去年收了三百石粮,青石营藏弓四十七张,老鸦坡营还有轮值教习,顾侯拿什么解释?”
顾北渊接过裴慎允许查阅的副本。
上面的营名与人数大致相合,粮数却多出两成,末尾还写着可随时征调。
“伤兵营收的是退籍伤残者,另有阵亡士卒的老幼家属,他们不领现役军饷,也不编入战阵。”
罗成问:“刀弓给谁用?”
“旧刀发给还能动手的人,防马匪与野兽,弓多用于教军属辨弦护具。”
“军镇外养着两百个能拿刀的人,侯爷说不入战阵,谁能替你作保?”
“营册。”
顾北渊向亲卫伸手。
宋坚将一串铜钥匙与三本厚册送进验房,封口带着北境军需房旧蜡。
“钥匙对应三处库门,营册记每个人的退籍文书与伤残缘由,粮册记银粮来处,兵部与御史台可一同派员。”
崔嵩接过钥匙,没有立即收入兵部证匣。
“顾侯早有准备?”
“罗成从转运司旧档翻出了营名,我的人也查到有人在问伤兵营,今日带来,省得回府再取。”
罗成道:“侯爷消息果然快,转运司查一笔军粮,顾家便能盯住本司查过什么。”
“你让人到兵部调北境退籍册,留下了文牒。”
顾北渊把三本册子放到陆直面前。
“走官门查的事,不必派暗探才知道。”
陆直没有翻册,先问裴慎:“军粮案查到此处,顾侯是否应当回避?”
裴慎答道:“伤兵营另立核查卷,由兵部与御史台主查,大理寺只收与军粮案有关的粮源证据。”
“那便今日立卷。”
陆直请崔嵩验封。
“钥匙由兵部收一把,御史台封一把,营中本有的钥匙另记持有人,谁也不能先去换册。”
顾北渊解下最后一枚私印,落在交付文书上。
“可以。”
罗成看着那枚印。
“交钥匙便能算坦荡?营中两百人仍保留军械训练,朝廷若召顾侯回京,他们听兵部的令,还是听侯爷的令?”
“没有调兵编制,便无人能向他们下军令。”
“军令两个字不写在纸上,也能传到边地。”
罗成又递出十二封抄件。
“这是伤兵营与北境军需房往来书信,去年边警,青石营曾替军营运送箭矢,若只是安置所,为何碰军械?”
顾北渊看过信尾,认出韩烈的押记。
“这十二人走的是后山短道,替守军送过两车箭。”
崔嵩抬眼。
“退籍者不得参与军务,侯爷不会不知。”
“知道。”
“为何还用?”
“当时前道塌方,军中车夫少了十二人,韩烈临时调用,事后报到我这里,我准了。”
罗成笑了一声。
“伤兵营不受调令,侯爷一句准了,他们便运军械,这还不算部曲?”
顾北渊把信件放回案上。
“调用退籍者有违兵制,我认,是否构成私兵,查完三处营册再定。”
陆直问:“伤兵营的粮从哪里来?”
“我的俸禄,军眷织坊盈余,还有无人具领的阵亡抚恤暂存息银。”
“无人具领的抚恤也敢动?”
崔嵩将钥匙收进证匣。
“本金封存,取的是存银利息,每笔都有军眷会与地方官画押。”
“仍要查。”
“请查。”
罗成合上自己的副本。
“顾侯口口声声替二十三名饿死士卒讨粮,转身却拿阵亡抚恤养自己的人,天下哪有这样干净的公道?”
“本金若少一文,算我侵吞。”
顾北渊没有避开这句话。
“营里若有一人领现役军饷,若有一件未注销的新军械,照私兵查,我也受着。”
陆直提笔写下核查范围。
三处营地全部封册,逐人核对退籍文书,清点军械编号,追查五年粮源与军务调用。
等最后一项写完,他将笔搁在砚边。
“倒填官账归倒填官账,伤兵营归伤兵营,谁也别拿一边的错,替另一边抵罪。”
罗成朝顾北渊推去那十二封书信。
“那就请侯爷先答清楚,你查别人吞粮之前,先解释这两百把刀听谁的命令。”